莱维娅盯着哈维，故意让他继续这样不安下去。
她一直在等。
等哈维自己开口，紧张地问她一句——
大小姐，我这几天能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
仆人因为害怕危险，主动向主人寻求庇护，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样一来，她既能把人护住，也能让哈维更清楚地记住，自己到底该待在谁身边。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哈维越被她这样看着，反倒越不敢说话。
在他看来，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本来就是自己没处理好，才会莫名其妙地被那位公主殿下盯上。
他只是个身份低贱的奴隶。
真要出了什么事，别说被责罚，就算当场丢了性命，也没什么奇怪的。
局面都到了这种地步，他又怎么好意思再给主人添麻烦。
两人各怀心思，就这样僵在那里。
过了许久，一旁的伊芙琳终于打破了这股越来越沉的气氛。
“大小姐。”
她刚一开口，房间里的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神色各异。
尤其是莱维娅。
她本来还想着问清楚，这两人刚才为什么会一起出现。
偏偏伊芙琳选在这个时候开口。
她不管要说什么，落在莱维娅耳中，都会先多出几分别的意味。
无视了哈维那期待的目光，伊芙琳满脸严肃地说道，“比起哈维做的蠢事，您是否需要考虑一下鲁恩王室的态度，提前做出反应。”
“即使公主本人并不受宠，但万一王室以此召见公爵，您这边……”
一番话说得毫无破绽，也让莱维娅的思维跳出了她那份私人的情感中。
如今的鲁恩王国政治本就算不上安稳。
这一点，已经执掌公爵府公务的她最为清楚。
王室名义上依旧高高在上，掌握着正统与秩序。
可这几代王室血脉的魔法资质却在不断衰退。
如今就连国王陛下，也不过是水土双系的中位魔法师。
也正因为如此，王室这些年行事愈发稳重，不愿轻易与勋贵撕破脸。
近些年势头越来越盛的，还有魔法协会支持的学派议会。
他们借着学院、魔法师体系和术式资源，一步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想把所有拥有魔法天赋的人都拉进自己的秩序里。
嘴上说的是提高魔法师的地位与待遇，可说到底，还是想把“有天赋的人”和“普通人”彻底分开。
这是王室绝不能接受的局面。
也正因为如此，王室需要勋贵来稳住地方，勋贵也需要王室手里的正统名义来维持领地统治。
谁也不敢轻易打破这个平衡。
这种情况下，学院还把维罗妮卡安排进了这座宅邸。
本身就不是巧合。
若是相安无事，外人自然会觉得这是王室与勋贵之间维持体面的表现。
可一旦闹出了事，阿斯塔雷亚家的公爵千金和王室的公主殿下起了正面冲突。
就不会再只是两人的争执。
而会变成三方势力都能拿来借题发挥的棋子。
真到了那个地步，哈维这个莫名其妙被卷进去的人，最容易被推到风口浪尖。
到时候就算是莱维娅，也未必还能护住他。
莱维娅看向站姿端正的伊芙琳，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伊芙琳这番话，到底只是单纯地在提醒她。
还是在借这件事，让她别把心思放错了地方？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莱维娅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即冷淡地开口道：“不用担心，她不敢闹到国王陛下和王妃面前。”
哈维微微一怔。
莱维娅平静地说道，“今天的事，先失礼的人是她。就算她回去告状，也不会原原本本地说。”
“何况——”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维罗妮卡本来就是被王室强行送来学院的。说得好听些，是来学习礼仪与见识魔法。说得难听些，不过是被陛下顺手丢出了王宫，省得继续留在眼前惹人厌烦。”
“更何况，她上面还有两位王子，那两个只要还在争取王位，就不会容忍这个蠢货胡来。”
哈维站在桌前，听得有些发愣。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辆镶金嵌玉的马车。
在莱维娅口中，这位公主殿下竟然还算不上受宠。
那若是换成真正受宠的王室成员，又该是什么场面？
事关鲁恩的内部政治，伊芙琳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她只是继续问道：“那哈维这边，是否需要另外安排？”
这一次，莱维娅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目光落回哈维的身上。
哈维被她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站直了些。
莱维娅看了他几息，才冷冷说道：“从今天起，你不要单独离开宅邸。”
“若必须要出去，提前向我汇报。”
她没有说让伊芙琳跟着，那不是她乐于见到的。
没能让哈维自愿请求，虽然有些不完美，但并不会影响她早就想好的安排。
哈维迟疑地开口道：“可我要是一直躲着，不就更像有问题了吗？”
“你倒还知道。”
莱维娅淡淡说道，“所以不是躲，是少在她面前晃。”
哈维被噎了一下，不敢再随便接话。
见他还在担忧，这位大小姐终于放松了自己紧绷的情绪。
“你把她想得太复杂了。”
“以维罗妮卡的脑子，她还没本事把事情做到那一步，更不会那么容易被我惹恼。”
哈维怔怔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先为哪一句话发愣。
是“没脑子的公主殿下”，还是“她为了自己惹怒了公主。”
莱维娅抱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着哈维那副模样，心底那点不快总算散了一些。
她很满意哈维这副无措的表情。
也只有在这种无措的时候，他才终于有了几分该待在她身边的样子。
“下一次——”
“再有人把你当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使唤时，你最好先长嘴。”
哈维听得心头一跳，连连点头。
伊芙琳见莱维娅已经做出了安排，才继续往下说道：
“还有一件事。公主既然已经注意到哈维，今日之后厨房和用水区域是不是也要重新划分一下。”
“这件事交给你，你明天联系学院的负责人，传达我的意思即可。”
莱维娅冷冷地说道，“他们胆敢看贵族和王室的笑话，也应当有接受后果的勇气。”
伊芙琳微微低头。
“是。”
……
太阳已经露出了头，晨风穿过庭院的灌木。
“咚！——”
石桌被砸得猛然一震。
摆在一旁的银盘都跟着跳了一下，还未动过的点心滚落下来，沾了一地细碎的糖粉。
维罗妮卡站在庭院外的石亭里，发泄着自己的愤怒。
她这一掌砸得极重，指骨都泛了白，可她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
“她怎么敢——”
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那张本就显得圆润的脸，因为怒火显得有些狰狞，眼底更是压着掩不住的怒火。
再华丽的衣裙，也压不住她此刻的狼狈。
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前厅里的那一幕。
那个该死的女人，就站在她面前，像是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还当着她的面，牵起了那个男佣的手。
那是什么意思。
是在嘲笑她连佣人的拥戴都得不到吗？
维罗妮卡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里。
“……公，公主殿下，请您消消气。”一旁的女仆小心翼翼地宽慰着。
她试图就像昨天那样安抚暴躁中的公主殿下。
可是——
“咚！——”
“我没有生气！”
又是一掌砸下，吓得两个女仆瑟瑟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