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罗妮卡公主殿下,鲁恩王国尊贵的三公主。
在民间传闻里,她一直是位温柔典雅、端庄高贵的王室少女。
就连王室御用的画师在为她作画时,也总会有意无意地替她修饰几笔。
原因倒也不难理解。
有些东西若是照实画出来,传进民众耳中,总归不算体面。
就像现在。
明明已经气得连石桌都砸得作响,维罗妮卡却依旧咬着牙,坚持说自己没有生气。
这种倔强,显然和王室该有的沉稳持重扯不上什么关系。
站在一旁的两名女仆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明明昨天,公主殿下还算听得进劝。
怎么今天一碰上那位莱维娅小姐,就又变回了从前那副模样?
过了片刻,其中一名女仆才低声开口。
“殿下,请您先息怒。”
下意识说出口的话,立马得到了维罗妮卡的反应。
她猛地转过头,眼神尖锐得几乎像是要扎穿人。
“我都说了我没有生气!”
她是高贵的公主,跟公爵家的身份天差地别,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完全不生气!
不过就是,就是有点烦躁而已。
一个臣子的女儿,在她面前摆出那种脸色,难道她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女仆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颤。
其中一人连忙低下头,硬着头皮劝接着劝慰道:“殿下没生气就好,今日的事情……确实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您如今才刚进入学院,实在不适合立刻把事情闹大啊。”
维罗妮卡死死盯着她。
那名女仆害怕地继续往下说:“国王陛下近来本就对您不满,这才将你送到学院来。若您现在把事情闹到王宫里,先被责问的,只会是您自己。”
“父王怎么可能对我不满?!”
维罗妮卡声音陡然拔高,“明明是那些家伙在背地里编排我!我都已经说了,不是我做的!”
她越说越急,眼底那股火愈发阴沉。
是,她最近在王宫里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不断有风言风语传进她的耳朵里,还都是跟她有关的事情。
可父王不可能厌恶她。
恰恰相反,父王十分在意她,不然又怎么会替她压下那些谣言?
维罗妮卡咬着牙,非要把那些事情,给自己的女仆说清楚。
“西侧花厅那批准备送去王后茶会的玻璃器皿碎了,他们非说是我砸的。”
“可我那天根本没去过花厅!”
“还有之前,大王兄养的那只雪羽雀死了,也有人说是我嫌它叫得吵,故意让人弄死的。”
“连厨房那次少了几盒奶油酥,他们都能拐着弯算到我头上,说是我半夜让人拿走的!”
两名女皮原本听得连连摇头,唯独听到最后一句,都露出了迟疑。
这不,不像是假的啊……
公主殿下的食欲有多强,她们作为贴身女仆,是最为了解的。
维罗妮卡越说越气,根本没有注意到两女仆奇怪的表情。
这些事里,有些她连碰都没碰过。
有些她不过是随口抱怨了两句,结果一出事,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就都是她。
因为她脾气差。
因为她吃得多。
因为她长得没有莱维娅那么受人喜欢。
所以不管王宫里出了什么难看的事,只要找不到合适的人顶上去,那些人最后总能把目光落到她身上。
维罗妮卡死死攥着裙摆,眼里满是不甘。
“他们不过就是觉得我好欺负。”
“觉得我没有魔法天赋,又只是个没用的公主,所以什么脏水都能往我头上泼。”
她抬起下巴,像是在极力维持住最后一点身为公主的体面。
“父王就是因为知道我的委屈,才会把我送到这里来。”
“这里至少比王宫干净些,也省得我继续受那些人的气。”
石亭里静了一瞬。
连两女仆都听得出来其中的牵强。
如果是知道殿下委屈,那陛下为什么又要将殿下送到魔法学院这种地方呢。
让一个没有魔法天赋的人呆在这里,真的不是变相的羞辱吗。
维罗妮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近乎执拗的笃定。
“他若是真的不疼我,怎么会连黄金马车都愿意给我?”
那辆马车,是她前些日子闹脾气时硬要的。
当时王宫里不少人都在劝,说这样太过奢侈张扬,不合规矩,连负责内库的人都跪在地上哭着求王重新考虑。
可父王最后还是点了头。
马车照样命人打造了,按照公主享有的规格。
维罗妮卡直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坐上那辆车时,王宫里那些人看过来的目光。
羡慕也好,嫉妒也好……
至少那一刻,没有人敢说她不是被王宠着的公主。
所以她怎么可能相信,父王会对自己不满?
她宁愿相信,是王宫里那些人心怀鬼胎,故意把一件件麻烦事栽到她头上,再借着那些流言去影响父王的判断。
站在她面前的两名女仆彼此对视了一眼。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她们确实不懂那位王的心思。
可她们懂维罗妮卡。
这位公主殿下本性不算坏,至少从来不曾真的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可她的脾气实在太差,稍有不顺便会发火,心思又直,根本藏不住情绪。
再加上她向来敏感,最受不了旁人的轻视与议论。
这样的性子,放在王宫那种地方,的确十分容易被人借题发挥。
先前开口的女仆没有正面反驳,只是低声道:“殿下说的是,陛下自然是心疼您的。”
维罗妮卡冷冷看了她一眼,神色这才稍微缓了一点。
而另一名女仆站在后方,视线轻轻一动,恰好与开口的女仆对上。
年长女仆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名年轻些的女仆先是一怔,随即立刻明白过来,借着整理桌上银盘的动作,不声不响地退了下去。
石亭里只剩下那名女仆继续陪在维罗妮卡身侧。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顺着维罗妮卡的情绪慢慢安抚。
“既然殿下也觉得,陛下是为了保护您,才把您送来学院,那您如今更不能轻易把事情闹大。”
“否则,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番心意?”
维罗妮卡抿着唇,没有立刻说话。
那女仆见她没有反驳,便继续低声劝道:
“殿下您真把事情直接闹回王宫,那些一直盯着您的人,只会借机再往您头上扣更多帽子。”
“到时候,他们不会说阿斯塔雷亚家的小姐如何无礼,只会说您又在外面惹了事,让陛下为难。”
维罗妮卡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话难听,可她听得明白。
王宫里的那些人,一向就是这样。
事情真闹大了,错未必会落在莱维娅头上。
最后被议论、被贬低、被说成不懂事又不知分寸的人,多半还是她自己。
想到这里,维罗妮卡胸口那团火不但没散,反而烧得更闷了。
这时候,先前退下的女仆又送上来了点心。
都是公主殿下最爱吃的。
昨日因为来得匆忙,王庭并没有安排人来运送食材。
但也只是昨晚而已。
那个恶心的侍从官就喜欢在这种小地方借题发挥,还好那位男佣让她们可以借用一晚上的食材。
想到这,送来甜点的女仆心里一叹。
两人都清楚。
公主殿下不只是在生那位公爵千金的气。
那名男佣也逃不开。
公主殿下昨日是真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人,才会允诺照顾,结果今天争吵的时候,那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换谁也会郁闷。
维罗妮卡抓起桌上的点心,重重咬了一口。
像是要把那股无处可去的怒气一起给咽下去。
女仆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还是继续顺着话题往下说道:“虽然我们现在不方便大张旗鼓,但殿下您不是好奇那个男佣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收到公爵千金的青睐吗。”
维罗妮卡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瞬。
她抬起眼,唇边还沾着一点细碎的糖霜。
“你也觉得,他有问题?”
“若只是个普通佣人,莱维娅小姐不会那样护着他。”
女仆低声说道:“更不会做出那样有失礼法的举动。”
在鲁恩传统的礼法下,体面的女性不被允许轻易地抛头露面。
只有那些必须外出劳作、无从讲究遮掩的平民女子,才会直接以真容行走于街巷之间。
未婚女子的限制稍微宽泛。
但若是已婚妇人与男子私下会面,哪怕尚未查明是否真有私情,也足够被巡查官当场带走问罪。
甚至会被剥夺原有身份,失去作为鲁恩子民应有的一切权利。
往后是死是活,都只能任人发落。
相比之下,沦为奴隶都算得上是最体面的下场。
这一点,公爵府更加清楚。
鲁恩不允许女子失仪,却并不禁止男子以合乎礼法的方式表达爱慕与求娶之意。
莱维娅在社交界的美名传播已久,上门求娶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她本就到了适婚的年龄,据说今年还要举办冠冕礼。
这种时候,公爵不可能容忍莱维娅的名声出现丝毫纰漏。
维罗妮卡盯着桌上的银盘,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啊。
那个少年怎么看,都不像真有胆子冒犯她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让她今日在前厅里丢尽了脸。
她咽下口中的点心,眼神阴沉。
“去查。”
“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女仆看着她又拿起了一块糕点,低头应道。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