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
只有名字，没有姓氏。
哈维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原本他还有些紧张。
可方才莱维娅悄悄牵住他衣袖的动作，还有教室里那一瞬间骤然压下来的寒意，早已将心底那点多余的忐忑冲得干干净净。
有大小姐在他身旁，没有需要他担心的事情。
他只需要做好份内的事。
塞德里克脸上的笑意未减，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将手中的点名簿合上，随手放回讲台一侧。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先到这里。”
导师已经盖棺定论，教室里那些原本绷紧的目光，也只能带着几分不甘收了回去。
在座的学生，大多数都还没能成为见习魔法师，对于比自己高阶的魔法师保持有应当的尊敬。
在鲁恩，贵族的头衔可没有魔法师的阶位更受人追捧。
先前那名提出异议的男学生更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再没有开口。
莱维娅带着哈维，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坐下。
坐到学生的席位上，再朝下望去，眼前的景象又令人有些不同的感受。
高阔的穹顶下，一排排长桌整齐延展，晨光透过高高的拱窗倾落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细微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讲台后方那块写满术式符号的黑板。
哈维坐下，手按在那实木的桌面。
这里并不像他过去想象中那样遥不可及。
那些魔法师，也并没有他以为的那般神秘得不可触碰。
跟公爵府的佣人们也没有太多的区别。
会对他卑微的身份，表达出明显的不满和排斥。
想通了这点，他反而更加放松了。
四周陆续传来椅脚挪动与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迟来的学生也在低声交谈里各自坐定。
偶尔仍有人朝这边投来目光，却终究不敢再像方才那样明目张胆。
哈维扫了一眼四周，并没有看见那位公主殿下的身影，这才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看来，她并不在这间教室上课。
莱维娅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侧眸瞥了他一眼，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在想什么？”
哈维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没想到，我居然也能坐在这里。”
莱维娅挑了挑眉，她自然看得出他的言不由衷，却也没有戳破。
“说不定过几天，你就会觉得这里无聊透顶。”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么一句，表露着自己对于课堂枯燥的不满。
哈维忍不住笑了一下。
“会吗。”
莱维娅看着他，唇边那点笑意也淡了些许。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
哈维对于魔法的痴迷，没有人比她更为了解。
可惜……
莱维娅神色一暗，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讲台上，塞德里克已经重新翻开讲义。
“开始上课了。”
直到整间教室彻底安静下来，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昨日入学典礼上，各位的表现参差不齐，看得出来暑假并没有怎么上心。”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向了莱维娅所在的方向。
塞德里克笑了笑。
“当然，也有表现相当优秀的同学，连我也有些意外。”
众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朝那边看了过去，又很快将视线收了回来。
像是多看一眼，都会显得自己太过在意。
可即便没人开口，空气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却仍旧清晰得很。
羡慕，嫉妒，不甘，甚至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挫败。
贵族有着身为贵族的矜持与骄傲，大多数贵族子弟从出生便被周围人追捧，自然每个人都会怀有傲气。
可当他们稍微成熟一些，却又会被现实狠狠地打击到。
学业的差距，剑术的差距。
甚至是个人魅力的方面，总有人比他们更加耀眼，自然也容易滋生不满。
但在这里，并不会出现。
毕竟，坐在那里的是莱维娅·阿斯塔雷亚。
显赫的出身，出众的容貌，好像神明大人的宠儿，将一切最好的都给予了这位贵气的少女。
甚至连魔法的天赋都好得让人难以接受。
若她只是长得漂亮，旁人还能在心底安慰自己，不过是张惹眼的脸。
若她只是天赋卓绝，也能拿“贵族血脉”来替自己开脱。
可那份卓绝的魔法天赋，并不是能靠身份与血统堆出来的光彩。
而是从出生便与旁人的差别。
让人连比拼的心思都升不出来。
拥有这样的天赋，莱维娅还是导师口中勤奋努力的好孩子。
不仅是贵族少年被打压得没脾气。
坐在前排的几名贵族少女微微抿紧了唇，更是生不出一点攀比的心思。
在场的所有人，只有一人表现不同。
哈维听着塞德里克对莱维娅毫不掩饰的赞许，神情有些微妙。
假期里也没有松懈，始终在认真钻研魔法。
这样的评价，放在旁人身上或许再正常不过，可落到莱维娅头上，总让他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倒不是她做不到。
恰恰相反，莱维娅向来都做得很好。
无论是仪态、学识，还是魔法上的造诣，她都像是为“公爵千金”这个身份而生的一样，挑不出多少瑕疵。
只是——
哈维忍不住低声对着莱维娅说道：“大小姐，导师说的是你吗？”
如果他没记错。
自家大小姐，一个假期都没有进入过几次书库。
这样的她，还能被评价是好学生？
好学生的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莱维娅微微侧过脸，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哈维去读懂了其中的质询——你想说什么？
他立刻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去看桌上的讲义。
还是看书好了。
“哼”
身旁传来一声不满的轻哼，他也当作没听见。
讲台上，塞德里克已经开始了今日的课程。
“今天要说的，是低阶术式联结中的基础稳定结构。”
“以及——在初级施术时，最常见的几种失衡问题。”
随着导师平稳的讲述，原本还浮动着杂音的教室，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十分的催眠。
大多数学生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课程节奏，很自然地翻开笔记，神游天外了起来。
连莱维娅也没有坚持多久，时不时地眯了眯眼睛。
跟之前不同，有人帮她记录笔记，她自然不用再担心错过重要的内容。
选择这么靠后的座位也是有缘由的。
公爵千金在悄悄打瞌睡什么的，肯定不能让旁人看见。
唯独哈维听得格外专注。
那些曾经只能从旧书残页、零散传闻里拼凑出来的知识，终于以完整而清晰的方式铺展在他的眼前。
元素为什么会在联结节点产生冲突，初学者为什么容易在第二段术式中失去平衡，结构看似正确的术式为何在真正施放时反而更容易崩溃——
一切都像从迷雾里理了出来。
他听得十分认真，以至于连时间流逝的感知都变得迟缓。
直到下课的钟声从走廊尽头悠悠传来，塞德里克才停下手中的粉笔，转身看向台下。
“今天就到这里。”
学生们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椅脚挪动声与翻书声。
“噢！终于结束了！”
“导师您好！导师您辛苦了！导师再见！”
塞德里克无奈地看着这群嬉皮笑脸地贵族学生，摇头整理自己的讲义。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教室最后的位置。
“哈维。”
这一声不高，却让原本已经松散下来的教室，又一次安静了一瞬。
哈维疑惑地站起身，“导师？”
塞德里克看向他，语气仍旧温和。
“你先留下来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