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哈维甚至没有经过思考,便先一步往后退开了半步。
本能在劝说他与眼前这位导师拉开些距离。
他先前还以为塞德里克是看出了自己刚才在课上,偷偷提醒了莱维娅,才会在走廊上用那样意味深长的语气试探他。
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会这样自然地改口,说出这种“欣赏”的话来。
塞德里克没注意他后退的那半步,只是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现在的学生,大多都太浮躁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无奈,“这些贵族学生年纪轻轻,心思总不肯落在该落的地方。”
“比起花时间修行魔法,他们更在意今日谁穿了新礼服,谁又和谁闹了矛盾。”
“就算是成长最快的莱维娅,半年前刚进学院时,也时常旷课。”
说到这里,塞德里克忍不住笑了一下。
“尤其是我的基础魔法理论课。”
哈维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在塞德里克凌乱的发间落下一片浅金的光,让那长年熬夜的颓倦感更加明显。
哈维看着那明显得有些过头的黑眼圈,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点敬意。
不愧是魔法学院的导师。
看来,钻研魔法果然是件很耗心力的事。
塞德里克不知道哈维在考虑别的事情,还对那位高贵的公爵千金表达着不满。
“明明天赋好得惊人,可一到这种最需要耐心的东西上,就总是坐不住。”
“不是迟到,就是托词请假,若不是后面有人按着她把基础补了回来,我还真以为她打算靠天赋一路横冲直撞下去。”
他偏过头看向哈维,眼里笑意更深了些。
显然,塞德里克已经认定了哈维就是那个将莱维娅按着学习的人。
“所以我方才才会那么意外。”
“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从头听到尾、没走神的学生。”
塞德里克的语气里有种不加掩饰的愉快。
显然,在那群懒散浮躁的贵族学生里,难得碰上一个肯认真听课的人,已经足够让他心情不错。
哈维听到这里,低头行了一礼。
“我只是平时比较喜欢看书。”
提到课堂上的内容,哈维的语气不知不觉认真了起来,“导师您对基础理论的解释很清楚。很多我一直没能真正想明白的地方,今天都一下子理顺了。尤其是关于术式联结时的节点稳定——”
他原本还说得克制,可一旦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讲,便渐渐停不住了。
从课堂上提到的几个失衡结构,到自己过去看书时碰到的困惑,再到一些零零碎碎、始终没有答案的疑问,一股脑都问了出来。
塞德里克起初只是含笑听着,到了后面,索性顺着他的话一一解释起来。
遇到哈维真正问到点子上的地方,甚至还会停下脚步,耐心补上两句。
等两人一路说着走到导师办公区时,气氛已比先前自然了许多。
塞德里克推开深色的木门,示意他进去。
哈维抬眼望去,屋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掩着,空气里浮着一股书页受潮后的淡淡霉味。
房间里到处都堆着书册,还有写了一半的讲义和凌乱散落的羊皮纸。
这地方与其说是导师办公室,倒更像一间被书卷和研究彻底淹没的仓库。
差点没有能下脚的地方……
塞德里克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狼藉,神色如常地抬了抬手。
“坐吧。”
他指向一旁的沙发。
那张沙发几乎已经被书堆占满,只勉强剩出一点空处。
哈维迟疑了一瞬,还是先俯身将上面的几本书和卷轴轻轻理到一边,这才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塞德里克看着他的举动,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起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的孩子,果然还是你这样平民家的孩子更适合研究魔法的奥秘。”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哈维却沉默了下来。
他的唇微微抿紧,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塞德里克能猜到他不是贵族并不令人意外。
如果他真是平民家的孩子,这句话或许还能算是一种褒奖。
可偏偏不是。
正因为他不是,才比谁都清楚,像自己这样的人,原本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条走廊上。
更没有资格坐进那间教室里,安安稳稳听完一整堂课。
他能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出身,也不是因为学院愿意给他什么机会。
只是因为莱维娅把他带了进来。
——仅此而已。
塞德里克没有等到回应,倒也不觉得尴尬,只当这少年天生寡言,不擅长应付旁人的夸奖。
他从桌上抽出几份文书,递到哈维面前。
“这是旁听生出入学院时需要补上的登记和规范说明,你先看看,没问题的话就在后面签个字。”
哈维接了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纸页上写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学院规章,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看起来,莱维娅先前的警惕确实是多想了。
塞德里克又顺手递来一支鹅毛笔,刚抬起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里竟难得露出一丝迟疑。
“你会——”
话才出口一半,他便停住了。
哈维自然地接过鹅毛笔,低头在文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听到塞德里克说了一半的话,他疑惑地抬头。
“什么?”
塞德里克望着那行落下的字,眼底闪过一瞬恍惚,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没什么。”
“你的字写得不错。”
哈维礼貌地点了点头,将签好的文书连同鹅毛笔一并递还回去。
塞德里克接过文书,目光在那签名上停了片刻,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页。
“说起来。”
他看向哈维,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你更亲和哪一种魔法元素?”
哈维微微一怔,“我?”
塞德里克表现得温和,“我看你对这些基础结构这么上心,肯定对魔法很感兴趣吧,我很好奇你想研究哪一种元素。”
空气里浮着旧书与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闻起来有那种腐烂的幽然木香。
哈维坐在沙发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本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任何一个真正准备踏入魔法道路的人,在完成最初的魔力感应之后,就会知晓哪一种元素跟自己更容易产生共鸣。
可偏偏——他没有。
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真正接受过一次正规的魔力感应。
更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有资质。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把实情说出来。
这位导师性情温和,也许真的不会把这种事看得太过重要。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还是停住了。
他们毕竟才刚认识。
他并不能肯定塞德里克的态度。
这一刻,他忽然比刚才在教室里被那么多人盯着时,还要更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原本并不属于这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见他沉默了太久,塞德里克终于微微皱起眉。
他看着哈维,眼底原本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塞德里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莫名让人连呼吸都紧了几分。
“你该不会——”
“到现在,还没有做过正式的魔力感应吧?”
哈维猛地攥紧了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