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迎接质疑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塞德里克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的神色。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是我考虑不够全面，真是抱歉。”
语气里并没有哈维想象中的尖锐。
这位才认识一天不到的魔法师，竟然主动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哈维神色微怔。
“不会……是我没能提前告知您，感谢您能够接受。”
塞德里克无奈一笑。
他顺手将那几份签好的文书压到了一旁，望向那扇半掩着的窗。
午前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满屋陈旧的纸页与书脊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痕。
“这也不是什么太令人意外的事，你不用这么紧张。”
“平民家庭本来就很难余裕资助子女，前往魔法协会完成一次正式的魔力感应。”
他语气沉重地自言自语着，“那不是什么高深复杂的仪式。”
“归根到底，只是需要一笔钱而已。”
哈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声回应一句。
“……是的。”
塞德里克很快就抛下了那复杂的情绪。
“你的家庭能让你识字，你能把字写得这么漂亮，已经足够让许多人羡慕了。”
怎么反倒是他开解起了自己来了？
哈维有点懵，但这位导师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魔法——”
他没能继续保持原本的微笑。
“对更多人来说，那东西离温饱太远了。”
这并不是一句夸张的话。
哪怕是在鲁恩这样一个以魔法闻名的王国，也不是所有人都真的有资格触碰魔法。
对贵族而言，魔法是血脉与门第的延伸。
而对学院里的绝大多数学生而言，魔法更是未来的依靠。
但是。
对更多活在那些城镇边缘、乡野村落，甚至连明日面包都要先算计过的人来说。
魔法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概念。
可也正是这个概念，曾一度让鲁恩的民众陷入躁动。
——自己或自己的孩子，也许真能借此改变命运。
这样的说法，不知从何而起，却在这个闭塞而森严的国度里迅速蔓延。传到后来，甚至已不再只是私下议论，而成了一股几乎压不住的狂热。
民众的躁动险些演变成失控的骚乱。
到了最后，王族与魔法协会不得不一同出面，严惩那些借“唤醒资质”之名行骗敛财的人，又在几座大城临时开放了集中感应。
结果摆在那里。
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等不到元素的回应。
热潮是被压下去了。
可被压下去的，也不仅仅是狂热。
还有许多人本就微薄得可怜的希望。
塞德里克眼底的那点惯常温和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当年也不是没人提过，为平民开放免费的感应。
只是这种想法刚一冒头，就很快被掐灭了。
他转过头，看向安静坐在沙发上的黑发少年。
哈维坐得很规矩，脊背绷得有些僵。
直到此刻，他面对自己都没有放松下来。
可就是这样一个连正规魔力感应都没有做过的人，却能在课堂上听懂那些本该让初学者发昏的基础理论，甚至还能一路顺着节点失衡与结构联结问下去。
问得很准确，也问得细。
一个本该被拦下的人，竟然已经独自走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若只是对魔法寻常的好奇，他原本不会把人特地留下。
可现在，他却是真的生出了几分久违的兴趣。
甚至还有一点，说不清缘由的期待。
“所以，你不必露出这种表情。”
塞德里克重新开口时，语气已经比方才更缓和了些。
“没做过正式感应，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恰恰相反——”
他说到这里，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在没有经过系统引导的前提下，你还能把基础理论摸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绝对会成为家人的骄傲。”
哈维心里一颤。
片刻后，他才低声说出一句。
“……谢谢。”
塞德里克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找一个感应魔力的机会。”
他的指尖敲了敲桌面，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过，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哈维怔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塞德里克看着他，嘴角带笑。
“我想你也很期待。”
“一个正式尝试感应魔力的机会。”
哈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比起意外，
更先涌上来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惊喜。
那是他曾无数次想过的机会。
“……为什么？”
塞德里克看着他那副激动的模样，面色带笑。
“学院内部本就有感应的魔法阵，只是不会随意开放。”
“若是我出面申请，替你安排一次临时测试，并不算太难。”
哈维抿了抿唇，“我问的并不是这个。”
“是，导师您，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份上呢？”
惊喜之后，迟来的不真实感却又慢慢浮了上来。
他没有为自己提供帮助的理由。
塞德里克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起来。
“当然——”
“这不是没有代价的，我也有需要的回报。”
哈维看向塞德里克，沉默了片刻。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果然不是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
可奇怪的是，心里竟并没有多少失望。
比起轻飘飘落下来的恩惠，他更习惯这种“需要交换”的东西。
有着交换的条件，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哈维脸上那原本还带着几分少年局促的神情，也一点点认真起来。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他看着塞德里克，眼里没有退缩。
在那短暂的迟疑之后，反而有了某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若这真的是一扇门，那么无论门后站着什么，
他至少也要先把门推开看一眼。
亲眼看看魔法的世界。
塞德里克望着他，对这个反应并不意外。
他微微眯起眼，脸上带着一丝温吞又狡黠的笑意，像极了某种终于等到猎物自己踏进圈套的老狐狸。
“很简单。”
“我要你成为我的弟子。”
哈维明显愣住了。
他原本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可能。
金钱？劳务？誓言？某种必须答应的交换条件？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塞德里克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弟……子？”
塞德里克笑眯眯地看着他，耐心地点了点头。
“没错。”
“我可以替你安排感应，也可以在那之后继续教授你魔法的知识。”
他说这话时原本还很有气势，下一句话却突然——
“啊，虽然论实力，我自然不敢和梅丽导师相比。”
“可若只是带你入门、替你把基础打稳，我想我还不至于误人子弟。”
说到这，塞德里克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毕竟他这算是在抢人。
如果那位公爵千金愿意出手，哈维大可以在验证魔法资质之后，拜入梅丽导师的门下。
中位魔法师。
光是双元素魔法的掌握范围与施术深度，就远不是他这个下位魔法师能比的。
塞德里克认真地劝说道：“至于以后你想走到哪一步，到时再做选择也不迟。”
说完他便不再出声，只是含笑看着他。
像是把选择权完全交到了哈维手里。
哈维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看不透塞德里克真正的心思。
但只要自己答应，魔法的世界就会为他敞开。
甚至，会第一次拥有一个可以被称作“导师”的人。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指尖还因为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惊喜而发紧。
心脏跳得还是很快。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命运像是在这一刻，忽然朝他打开了一道缝。
而缝隙另一头，隐约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