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比办公室里亮得多，哈维刚走出门便下意识用手遮住了眼睛。
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身处魔法学院的教学楼内，看向宽阔的走廊，他还有些恍惚。
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答应塞德里克。
哪怕他差点当场接受了塞德里克的建议，成为他名下弟子。
可最终，哈维还是低声说了一句。
——请让他回去想一想。
在他差点忍不住答应的那个瞬间。
莱维娅的脸庞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是啊，这种事情他不能自己做决定。
他是大小姐的私人奴隶。
想到这，哈维心里竟然不觉得难过，反而有一丝庆幸。
庆幸他能在面对诱惑时，给自己留有余地。
塞德里克对此并不意外。
这位黑眼圈面色苍白的魔法师导师笑着对他说道：“这种事，本来就不该急着答应。”
“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也不迟。”
他的说法没有丝毫问题，而且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友善
可也正因为太自然了，才让哈维心里始终悬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太顺利了。
顺利得简直有些不真实。
真的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他示好吗？
哈维不想在心底将这位温和的魔法师当作坏人，可又控制不住自己发散的思维。
感应魔力的机会。
拜入导师门下的可能。
真正站到魔法世界门槛上的资格。
这些东西每一样对于渴望改变现状的他都带着诱惑。
可他却又害怕是糖衣包裹着毒药。
哈维低着头朝着出口走去，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袖。
期待已久的事情，突然以这样轻易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反倒让他很难立刻生出纯粹的欣喜。
恍惚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教学楼外的广场。
再往前就是那十几层的阶梯。
教学楼外的阳光比里面更加亮。
哈维的面前便是一片开阔的喷泉广场。
刚才进门的时候喷泉没有启动，他就没有注意。
此刻中央的白石喷泉正高高扬起水柱，阳光落在细碎的水雾里，映出一层朦胧发亮的光。
明明这附近没有水源和动力装置。
啊是魔法吗？
哈维抬头看着那设计精美的喷泉装饰。
可惜他感应不到魔力，想必周围这些学生更能感受到魔力的运转方式吧。
广场上竟还有不少学生没有散去。
他们三三两两地围在喷泉四周，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和起哄声，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哈维脚步微顿，心里还在想着塞德里克的事，本不打算理会。可下一刻，一阵悠扬的吉他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他微微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去。
喷泉前方临时空出来的一小片地方，不知何时站了个打扮得格外用心的男学生。对方怀里抱着一把木制弦琴，衣领整整齐齐地翻着，头发也明显精心打理过，正对着不远处某个方向一边弹，一边唱着饱含心意的词句。
那台词直白得几乎不加掩饰。
连旁边围观的人都已经笑得快要压不住声音了。
哈维听了两句，眉梢都不由得轻轻跳了一下。
……这么悠闲的吗。
开学第一天，就有人在学院里这样示爱？
虽然行为本身只涉及才艺展示，并没有出现表白之类的桥段，但已经相当大胆。
从女学生们那羞怯偷看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他对这种贵族学生热衷的浪漫游戏实在没什么兴趣，更没有停下来围观的打算。
比起这些，现在更想先找到莱维娅。
她离开教室前分明说过，会在外面等自己。
可哈维从办公室一路走出来，却始终没看到她的身影。
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还是已经先回去了。
想到这里，哈维不再多看，正打算绕过喷泉广场离开。
可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的下一刻——
那座原本还在阳光下高高喷涌的水柱，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却又极脆的异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被彻底冻住了。
哈维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那道冲天而起的喷泉水柱竟在顷刻间凝成了大片晶莹剔透的冰体，冰白的寒气顺着半空迅速蔓延，连阳光都像是被那股冷意冻得发涩。
下一秒，失去支撑的巨大冰柱骤然崩裂。
无数细长尖锐的冰针，挟着寒光与碎裂声，朝四面八方暴射而去！
“呀——！”
尖叫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原本还围在喷泉边起哄的学生们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慌忙后退，有人本能地抬手施术。
反应快些的已经在身前张开一层半透明的魔法护盾，硬生生将飞来的冰刺挡了下来。
哈维站得并不算远。
他仰着头，看着那一根挟着寒意直直朝自己飞来的冰针，脑中竟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太快了。
快到甚至来不及做出正常反应。
要被砸到了吗。
哈维的意识还没行动，左手却莫名其妙地抬了起来。
像是某种早已刻进身体深处的本能。
掌心之下，空气忽然产生了片刻的扭曲。
一缕极淡极细的死亡气息，自他掌心缓缓勾连而出。
像是即将从幽暗深处探出的丝线，带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悄无声息地缠上现实的一角。
哈维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就在那股气息即将真正成形的刹那——
“哈维！”
一声带着明显紧张的娇喝骤然响起。
哈维猛地回过神，视线倏然偏转。
只见自己身前的空气骤然一寒，大片透明而锋利的冰晶凭空出现，转瞬便在他身前凝成一整块厚重剔透的冰壁！
砰——！
几乎同一时间，暴射而来的冰针狠狠撞在那面冰晶之上，碎裂出无数细小的冰屑，四散飞溅。
寒气扑面而来。
哈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掌心那一缕还未来得及真正扩散开的死亡气息，也在那声呼喊里骤然散去了。
冰晶之后，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水蓝色长发在阳光下微微扬起，纯白学徒长袍的衣摆也被骤然卷起的寒风吹得晃动。
莱维娅正站在那里，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毫不遮掩的紧张与怒意。
像是直到看见他完好无损地站在冰墙后，她那颗悬起的心，才终于稍稍落下了一点。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两人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问出了相同的话。
莱维娅快步走了过来，看见哈维脸上的紧张，扑哧撇头一笑。
“我可是魔法师，不需要你担心，倒是你，居然傻站着不跑。”说到后面莱维娅脸上浮现出薄怒，叉腰教训起他来。
哈维挠挠头，“不，对不起，刚才走神了。”
“你这家伙——”
这么实诚的回答，莱维娅有气都不知道怎么撒出来。
哈维更是愧疚。
明明答应过女仆长不会给大小姐添麻烦的。
可是——
他刚才真的不觉得那些冰晶很危险啊？
总感觉，轻轻一捏就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