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主人的名誉，负责主人的安危，本就是身为奴隶该做的事。
这是刻在徽印之下的规矩，也是所有人都默认的本分。
但哈维不同。
如果只是出于本分，他根本没必要违逆她的阻拦。
可他还是选择走了出来，挡在莱维娅的面前。
有些话不能由她来说，他必须要代表她的意志。
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那时候，他也曾这样认真地规劝她。
明明自认身份卑微。
明明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紧张，却还是固执地劝过她。
“您身为公爵千金，就应该好好学习。”
“只有您拿出相应的成绩，才能让众人信服您，而不是在这里发脾气。”
“努力确实不一定会有回报。”
“可所有人都会看见，都会知道。”
那些话其实一点也不动听。
甚至称得上冒犯。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莱维娅却始终记得。
只有他，会用那样笨拙又认真的方式对她说这种话。
那份心意越过了公爵千金的身份，落在名叫莱维娅的少女心里。
莱维娅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站在所有人对面的哈维。
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看着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替她反驳那些质疑与恶意。
那一刻，她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恍惚。
眼前这个已经长高了许多的少年，和记忆里那个固执的男孩，悄然重叠在了一起。
他不是因为徽印才留在她身边。
也不是因为惧怕她，才一次次顺从她。
而是因为——
他一直都是真心实意地站在她这一边。
“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助手，维？”
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莱维娅微微一怔，回过神来。
不知什么时候，刚才那位施展水系魔法的贵妇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
她顺着莱维娅的视线看了一眼前方的哈维，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胆子不小，嘴也挺利。”
她慢悠悠道，“最难得的是，这么多人看着，还敢站出来维护着你。”
莱维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贵妇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浓。
看着少女这副模样，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有趣的感慨。
从前那个谁都不肯放进眼里的小姑娘，竟也会有这样看着一个人的时候。
和蔼的脸庞多了些长辈调笑小辈的意味。
“看来，你是真的很中意他了。”
莱维娅的睫毛颤了一下，脸上的冷意终于裂开了一道极浅的缝隙。
她随口岔开了话题，“梅丽导师，您的事情忙完了吗？”
梅丽导师唇边的笑意却更深了些，到底没继续戳破。
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的耳垂，便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前方。
另一边，维恩导师安静地看着站出来的少年。
哈维朝这位老魔法师微微欠身行礼。
“哈维。”
“这是我的名字。”
维恩注视着他，温和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认真记了下来。
眼底仍带着几分慈祥的笑意。
可还没等他再开口，人群里忽然又传来一道声音。
“维恩导师，可以让我说句话吗？”
哈维微微一怔，下意识循声看去。
卡修斯。
看见那张面孔的瞬间，哈维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
不久之前的课堂上，这位贵族少年才刚刚当众为难过自己。
如今他又在这种时候走出来，难道是为了为难他吗？
维恩微微颔首。
“当然可以。”
卡修斯走到前方，神情端正肃穆，连腰背都挺得很直。
“我刚才亲眼看见，莱维娅大人是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的。”
“当时，她还和维罗妮卡殿下在一起。”
听到维罗妮卡的名字，不少人的脸色一变。
显然，刁蛮公主的名头在场就有人深有体会。
说到这里，卡修斯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埃德蒙，继续道：“所以，我认为埃德蒙刚才的猜测并不成立。”
广场上顿时安静了不少。
哈维有些怔住，忍不住朝卡修斯多看了一眼。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在这种时候站出来。
竟然是为了替自己和莱维娅说话。
然而卡修斯却始终板着脸，连余光都没有往哈维这边偏上一下。
原本满脸愤懑的埃德蒙，脸色几乎是立刻就白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辩解什么。
却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维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边慢慢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
“原来如此。”
老人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后看向埃德蒙。
“那么，你怎么看？”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听不出责备。
可正是这样的态度反倒让埃德蒙的肩膀绷紧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变了几变。
最终还是低下头，朝着莱维娅走了过去。
注视着这位始终满脸冷漠，不曾低下半分的公爵千金。
这位维斯特子爵家的长子没有再强撑颜面，而是规规矩矩地半跪了下来。
右手按在胸前，垂首行礼。
“莱维娅大人。”
他沉声道，“是我鲁莽了。”
“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擅自对您做出那样的指控，是我的过错。”
“我为自己的失礼与愚蠢，向您致歉。”
“请您原谅。”
广场四周静悄悄的。
哈维也同样停下了脚步。
原本他就跟在埃蒙德的身后，担心他还要做什么。
可就跟卡修斯一样，这位大块头男同学，就这样诚恳地承认了错误。
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算是贵族的骄傲吗？
莱维娅低头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埃德蒙，没有因为他的致歉露出什么情绪。
她甚至连一句责难都懒得给。
只是片刻，她的目光越过了埃德蒙，落到了哈维眼里。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像是在无声地问：
——你觉得呢？
哈维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看了看仍旧半跪着的埃德蒙，又看了一眼莱维娅，终于点了点头。
得到这个回应后，莱维娅才像是彻底没了兴趣，微微偏开脸。
算是默认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哈维见状，上前一步，走到了埃德蒙身边。
“起来吧。”
他伸出手，“莱维娅小姐已经原谅你了。”
埃德蒙微微一僵，似乎没想到来扶自己的人会是哈维。
可沉默片刻后，他到底还是伸出了手，借着哈维的力道站起身来。
两人的手掌短暂相触，又很快分开。
埃德蒙的神情有些颓唐懊恼，却没有丝毫的不满。
哈维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收回了手。
方才那场险些失控的风波，也在这一跪一起之间，被暂时压了下去。
就在广场上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时。
不远处，那几位负责检查喷泉的导师也已经有了结果。
“理事长。”
其中一位魔法师满脸严肃地向维恩汇报道，“喷泉下方的魔法阵，出现了异常波动。”
另一位正在喷泉基座旁查看的导师也站起身来，脸色并不轻松。
“不是普通的元素紊乱。”
“更像是……某种原本沉寂着的结构，被外力短暂激活了。”
此话一出，附近几位导师的神情都有些疑惑。
维恩却没有立刻走过去检查。
他依旧站在原地，苍老的手掌松松握着那根木杖。
目光越过破损的喷泉与渐渐散去的人群，落向更远处的天空。
风吹动他灰白的衣角，也吹得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浮起了一点极远的追忆。
“鲁恩……”
“有多久，没有出现神的踪迹了呢？”
老人忽然低低喃喃了一句。
站在他身旁的导师怔了一下，“什么？”
维恩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笑意。
“没什么。”
老人摇了摇头，手杖在地面上缓缓一点。
“先把这里封起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