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床。”
话一出口,哈维自己先僵住了。
蠢透了。
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句毫无意义的废话。
也许,就如同他们说的那样,他就是个蠢货。
哈维也想不明白。
平日里他在别人面前还算能说会道。
可一到了女仆长面前,舌头像是突然打了结,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伊芙琳的眉头蹙了一下,神情里已有几分不耐。
“我知道。”
说着她换了个姿势,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确认有没有弄皱。
“所以呢?我记得我刚才问的不是这个?”
“还是说你很介意我使用你的床铺?”
那双漆黑的眸子安静地看着他,其中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哈维怔怔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以往他从未感觉女仆长这冷漠的态度,竟然是这么刺人。
按规矩也好,按身份也好,她都不该是这样理所当然的态度才对。
总感觉有些莫名的情绪在两人身边流转。
“女仆长,您,是在生气吗?”
哈维迟疑地询问道,“您可以,嗯,直接说出来。”
“就像以往那样。”
而不用像现在这样令人提心吊胆。
“嗯?”
伊芙琳像是没听清似的,微微偏了下头。
“你为什么认为我在生气?”
她心里其实也有些不解。
问题不该出在她这里才对。
以往只是被她多看两眼都会发愣的人,如今却一副看见什么令他害怕的事物一样。
即使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做这种事,妖精自血脉中承下来的记忆,也足够让她明白该怎么靠近一个人类少年。
尤其是哈维这样心思都快写在脸上的人,原本更不该脱出她的预想。
她甚至连他若一时失了分寸,自己该如何把人按回去都想好了。
可现在,事情却半点没有照着她预想的方向走。
伊芙琳抿了下唇。
原本的计划再次被打乱,被这一句“您是在生气吗”问出来后,她心底反倒真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烦闷。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而不是因为哈维的态度才引动了她的情绪。
最多,最多有点不满而已。
毕竟她都已经坐到他的床上了,哈维却活像她下一刻就会抽出鞭子把他吊起来审问。
……虽然她确实做得出来。
但她没有这个意思。
现在还是正午,也没有做这种事情的气氛。
见哈维沉默不回答,伊芙琳眼里的情绪更冷了些。
“回答我。”
“我很可怕吗?”
哈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
“怎么会。”
“女仆长您……当然不可怕。”
他说得很快,像是生怕慢上一点,就会被当场看出心虚。
但他那副明显想把话糊弄过去的模样,毫无遗漏地落在伊芙琳的眼里。
本来只是有些不满。
这下那点不满,终于彻底压成了怒意。
“哈维,我看你现在缺的,已经不只是规矩和教养了。”
伊芙琳冷声道:“你更缺的,是该怎么和女人相处。”
哈维听得一愣。
昨夜冥神大人也说过差不多的话,还说他这样下去,迟早会在这种事情上吃亏。
结果才过了一个晚上,同样的评价,竟又从女仆长口中说了出来。
他真的有这么不会和人相处吗?
还是说,女仆长只是想找个更顺手的理由,再教训他一次?
想到这里,哈维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我觉得……应该没有这个必要吧。”
这句话说得实在没有多少底气。
伊芙琳撩了一下垂在肩前的黑发。
“是吗?”
哈维心头猛地一跳,紧接着便听见她开口。
“那我今天感受到的那些视线,是我的错觉么?”
哈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什么?”
伊芙琳抬眸看着他,“早上在厨房,你是怎么看着我的。”
“还有刚才进门,你又在看什么呢。”
那黑沉沉的目光落在他窘迫的脸上,伊芙琳难得感受到一丝畅快。
“还要我继续替你数下去么?”
哈维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刚撑住扶手,便急切地想要维护自己的名誉,“我没有——”
“没有什么?”
伊芙琳打断了他的争辩,“没有看,还是没有那么看?”
“……”
哈维张了张口,竟一时不知道该先否认哪一句。
实际上不管是哪一句,他确实都没法理直气壮地否认。
“……对不起。”
哈维低下头,“是我失礼了。”
原本以为自己会遭受到严厉的呵斥,令他意外的是,伊芙琳却只是摇摇头。
“你总是这样。”
“下意识地就开始道歉,明明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哈维深吸了口气,颓唐地坐在椅子上搓弄着手掌,“可,终究让女仆长您感到不快了,我,我必须要承担责任。”
现在想来,他愈发佩服那两位男学生。
他宁可像卡修斯那样,当众挨一顿责罚。
也不想在这种事上被一点点逼着承认自己的心思。
这种羞耻,简直比受罚还难熬。
“你只是到了会被异性影响的年纪,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而已,这很正常,也没必要因此觉得羞耻。”
伊芙琳淡淡道:“只是这种样子若放着不管,迟早会惹出麻烦。”
哈维下意识想反驳一句“我没有”,可话到了嘴边,却连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眼前就是最糟糕的证明。
他看着床边的伊芙琳,明明对方是在一本正经地教训他,可他的视线还是会被她那些细微的动作牵着走。
这人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哈维深吸了一口气,索性闭上了眼。
伊芙琳将他的沉默看在眼里,继续道:“你现在需要的,是另一种教导。”
“另一种教导?”
“嗯。”
她看着他,“关于异性,关于欲望,也关于分寸。”
哈维呼吸一滞。
伊芙琳却没有停下。
“对异性产生欲望,本来就不是什么肮脏的事。”
“会被吸引,会心神不定,会因为一些不该在意的细节乱了分寸,这都很正常。”
哈维怔了怔,像是没想到她会把这种话说得这样理所当然。
伊芙琳的神情仍旧是那样的冷淡,“可若连边界和分寸都无法把握,就只会变成冒犯。”
“这一点,你必须清楚。”
哈维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所以你是故意的吗?”
他甚至忘了用上尊称。
伊芙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淡淡道:“是又如何?”
哈维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起来,呆滞地看着她。
他没想到女仆长竟然就这么干脆地承认了。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略显紧张地询问道。
伊芙琳根本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妥。
“既然你已经开始生出这些心思,那我总得先让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
伊芙琳微微抬了下眼。
“你这些自以为隐蔽的打量,女人往往比你想的更容易察觉。”
这句话一落下,哈维整个人都僵住了,连眼睛都下意识睁大了几分。
至于伊芙琳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脸烧得发烫。
等回过神来,哈维语气颓废地询问道:“所以,您今天来我的房间,只是在提醒我……别再这样看您了吗?”
伊芙琳看了他一眼,显然有些不满。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你只是没人教过这些,可这种心思,本来就谈不上对错。”
哈维抬头看向伊芙琳,声音干涩地说道。
“可是……我只会这么看您一个人。”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伊芙琳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原本平静的黑眸,终于在这一刻被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