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说完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自己的心思被说出口,而是后悔自己竟然就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来的胆子。
也许是因为伊芙琳方才那番话,也许是因为她坐在自己床边的样子太近了些,又或许,是因为她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露出厌恶的神情。
可他终究还是抬着头。
话已经坦白到了这种程度,即使是硬着头皮,他也要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等待她的宣判。
一次次的逃避,终究换不来任何进步。
伊芙琳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冷冷清清的黑眸,表面依旧维持着平静,底下那刚泛起的波澜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刻后,她才淡淡开口。
“你倒是终于肯说句像样的话了。”
哈维怔了一下。
这句评价算不上温和,可也不像责备。
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我……”
“既然你自己也清楚,那就更该学会一件事。”
伊芙琳打断了他,“别每次一靠近女人,就把自己弄成这副蠢样。”
哈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至少在伊芙琳面前,他的确就是这么没出息。
伊芙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起了手。
黑色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安静地停在他的身前,】。
手套边缘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腕骨,再往后,是隐约没入袖口的小臂线条。
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也随之逼近了些。
哈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可她并没有碰他的脸,也没有做什么更过分的事,只是将手平平伸到他面前。
“握住。”
哈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
“我说,握住。”
伊芙琳抬眼看着他,神情冷淡。
“不是说只会这样看着我一个人么?怎么,连碰都不敢碰?”
哈维脸上的热意一下蔓延到了耳根。
这根本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她是怎么能这样若无其事地把这种话说出口的?回想起书里对于妖精的评价,似乎产生了某种扭曲。
“女仆长,这种事情……”
“哪种事情?”
伊芙琳那语气仿佛就只是让他递东西,“只是碰一下手而已。”
“还是说,只是这样对你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刺激?”
哈维一下被堵住了。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慢吞吞地把手抬了起来。
伊芙琳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很不满意他的态度。
“你这是要去赴刑场吗?”
“……没有。”
“那就放松一点。”
哈维喉咙发紧。
他也想放松,可眼前的人是伊芙琳。
是会冷着脸训斥他、也会毫不留情点破他心思的女仆长。
现在她还坐在他的床上,两人的距离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靠这么近了。
这种情况下,要他怎么放松。
伊芙琳懒得继续等他自己调整,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
手掌被突然握住的瞬间,哈维肩背都绷紧了。
隔着黑色的薄手套,依旧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凉意。
像是某种金属质感般的冰凉,却又能让人心口发热。
哈维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女仆长……”
“闭嘴。”
伊芙琳淡淡打断了他。
“我只是为了让你适应女性,你好好感受就行。”
“……”
哈维耳根烧得更厉害了。
伊芙琳根本没在意他的窘迫,只是将他的手翻过来,指尖按在他的掌心,慢慢扣住。
“记住这种感觉。”
“和女人接触,不是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事。”
“你如果连这样的事情都无法抵抗,等以后再接触就会出现混乱。”
哈维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根本没注意女仆长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掌心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明明隔着手套,可那种存在感却比直接触碰还要更鲜明。
伊芙琳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哈维。”
“是。”
“你现在又在想什么?”
哈维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口。
总不能告诉她,自己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女仆长的手为什么会这样小。
还这样凉。
而且让他舍不得用力,舍不得挣开。
见他不答,伊芙琳也没追问,只是平静道:“你现在能这样,是因为对象是我。”
“若以后换成别人,你也这样失态,只会吃亏。”
哈维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别人?”
伊芙琳看着他,“你总不能一辈子只见我一个女人。”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极轻地扎进他心口。
哈维指尖下意识动了一下。
可还没等他多想,伊芙琳已经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空下来的瞬间,哈维甚至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伊芙琳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淡淡站起身。
“好了。”
“今天就到这里。”
“……”
哈维愣愣看着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短短几分钟的变化。
伊芙琳侧过脸,黑发沿着肩头滑落了下来。
“怎么,你还想学更多?”
“我不是——”
“不是最好。”
她语气冷淡,“你要明白,这是教育,不是让你沉迷的。”
说完,她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可走到门边时,伊芙琳脚步微顿,还是没有回头,只淡淡落下一句。
“还有。”
“下次若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晚上就在庭院等我。”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哈维没有在乎伊芙琳留下的“威胁”,不如说他根本就没有听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神情有些发怔。
那里什么都没留下。
可他却总觉得,女仆长的体温还停在上面。
“我,明明只是想让女仆长教我魔法的知识才对?……”
……
与此同时。
学院某处独立建筑,梅丽导师的魔法实验室内。
透明的玻璃容器整齐排列在高柜里,旁边还摆放着几枚散发寒气的水晶。
整个试验室就靠着天花板上,那枚持续运转的照明水晶照亮,并不会显得昏暗。
莱维娅站在场中的试验场,指尖朝前一点。
一缕冰蓝色的魔力在半空中凝聚,顷刻间化作数道薄而锋利的冰棱飞射出去。
“呯!”
砸向墙壁的冰晶顷刻粉碎,化作片片晶莹。
坐在一旁高背椅上的梅丽抬眼看了看,轻轻点头。
“控制力比上次更细腻了些。”
梅丽已经上了年纪,声音都带着年长者特有的从容。
“还好吧。”
莱维娅散去魔法,淡淡应了一声,“是您上次指出了我在压缩时的偏差。”
“你记得很快。”
梅丽笑了笑,又随手考了她两个冰元素魔法的细节掌控。
莱维娅都答得极快,施展时也几乎没有半点迟疑。
一切都表现得很完美。
可也正因如此,反而显得她那份心不在焉更加明显。
等最后一道冰雾在空中安静消散后,梅丽才将手中的笔轻轻放下。
“好了。”
“今天就到这里。”
莱维娅点点头,却听见梅丽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帮我整理一下这批霜鳞草和白曜粉。”
莱维娅脸色微黑,但还是应了下来。
长桌上铺着一层干净的白布,旁边摆放着数只分门别类的木盒。
她伸手将一束束处理好的霜鳞草分开,动作熟练而利落,冰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导师平日都很细心负责,但似乎每个勤奋钻研的魔法师都会有个乱糟糟的试验室。
莱维娅很不喜欢呆在这种闭塞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她很少去那间私人书库的原因之一。
梅丽坐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淡淡笑了。
“你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莱维娅手指微微一顿。
“没有。”
“你若想骗别人,最好别来骗我这种老人。”
梅丽温和地揶揄了一句,“我只是有些好奇。”
“你为什么会找一个没有魔法资质的人,做自己的助手?”
莱维娅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头看向她。
“您为什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