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恩王立图书馆？”
哈维说出这个地方的时候，其实只是顺口一提。
他原本还以为，维罗妮卡大概更乐意去剧院、花园，或者贵族沙龙之类的地方——
花费一笔不菲的金钱，在精心侍奉之下享受轻松与优雅的时光。
既不华丽、气氛又略显古板的图书馆……多少与她不搭。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维罗妮卡的眼中甚至带着几分难掩的期待。
“可以。”
她几乎没有犹豫，朝他挥了挥手。
“你带路吧……顺便，我就顺便去看看吧~”
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附和，可那略显急切的动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不对劲。
哈维微微皱眉，目光落在她快步走开的背影上。
贵族小姐……会对图书馆这么感兴趣吗？
而且还是这位，印象里一直脾气暴躁的维罗妮卡殿下。
就算是莱维娅小姐，也从未对书籍表现出这种反应。
哪怕她的教养让她早已习惯阅读。
还没等他想明白。
身旁的两名女仆却已经偷偷笑了起来。
哈维转头看向她们，小声问道：“怎么了？”
其中那位伯爵小姐的女仆压低声音，“那座图书馆，殿下曾经出资扩建过。”
哈维一愣。
“……维罗妮卡殿下？”
他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明明已经听清了，却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这件事，实在有些不太像她会做的。
女仆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殿下小时候很讨厌读书，有一次跑去问王上——为什么只有她要看这么多书，外面的人却不用。”
“王上说，是因为很多人没有这个条件。”
“殿下就回了一句，那就让他们也能看，不能只有自己受读书的苦。”
“王上当场被逗笑了，后来便以殿下的名义扩建了那座图书馆。”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
女仆感叹了一声，“从那以后，每个月的新月日，图书馆都会向所有子民开放。”
“这件事，在宫廷内可是很有名的。”
“大家都说，这是殿下难得的‘善行’呢。”
哈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前方的维罗妮卡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你们在说什么？”
三人同时摇头。
“没什么。”
如同事先排练过的动作，十分的整齐。
维罗妮卡还想再问，最后却只是轻哼了一声。
“无聊。”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人很快穿过北区宽阔的街道。
等维罗妮卡走下马车，眼前的人流已经变得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而庄重的石砌广场。
而在广场尽头——
鲁恩王立图书馆，就立在前方。
不像学院那样肃穆压人，更像一座对所有人开放的公共建筑。
简洁，却依旧不失鲁恩特有的恢弘。
宽阔的阶梯上来来往往有人，门口的长廊下，零散摆着几张长椅。
有人坐在那里翻书，也有人干脆靠着石柱小憩。
并不安静。
但比起先前的街道却也不会显得喧闹。
高处的墙面上嵌着大片透明水晶窗，将光线引入内部，隐约能看见里面一排排高耸的书架轮廓。
哈维抬头看着那座庞然的建筑，眼中难掩震惊。
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喜悦。
维罗妮卡却撇了撇嘴。
“这么小。”
哈维猛地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这还小吗？”
维罗妮卡看见他那副表情，顿时得意地扬起圆润的下巴。
“当然小了！”
她理所当然地说道，“这座图书馆可是以本殿下的名义扩建的，就这么点大，怎么让鲁恩所有人都进来用？”
“所、所有人？”
哈维一愣，随即露出一丝苦笑。
他没想到维罗妮卡竟然想得这么远大。
不过倒是，很符合这位公主殿下的性子。
“那怎么可能做到呀，维罗妮卡殿下。”
哈维无奈地解释道：“能让一条街、一个区域的人都能进来读书，甚至免费读书，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如果是所有人……”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都摇起了头。
无论是空间，还是花费，甚至贵族们的态度——都不是随随便便能做到的。
即使是鲁恩的王上也很难将其推行下去吧。
维罗妮卡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着眼前的图书馆，沉默了一瞬。
随后嘴角发出一声轻哼。
“那是他们没本事。”
她看向高耸的门廊，口中依旧是那副傲慢的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反正——”
“本殿下说过的话，总有一天会做到。”
“……”
哈维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呢？殿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是真的不能理解。
鲁恩竟然有这么个公主，执着于将人送进图书馆里。
这可真是。
所有人的幸福啊。
哈维很清楚，书籍对于他们这种底层人民而言意味着什么。
不说太远处的事情。
公爵府内，那些仆人对他的敌视，很大程度上就源于他可以自由进出莱维娅的书库，而极少需要进行体力劳动。
在鲁恩，读书是贵族的特权。
昂贵的造纸成本，使得书本几乎不会在市面上的流通。
不少贵族，还在炒作收藏羊皮卷与卷轴，将其当作昂贵的资产保存、拍卖。
维罗妮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太蠢了。”
“连最基本的东西都看不懂，也不知道分辨好坏。”
她抱着手臂，“要是再不多读点书——”
“他们连本殿下有多高贵，都不会知道。”
哈维一愣，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维罗妮卡却已经看向远处。
台阶下方，有人席地而坐翻着书页，也有人低声交谈着刚借到的典籍。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人民若是愚昧的，连王室有多高贵、有多值得尊敬都不明白。”
“这种事情——”
她不满地说道，“本殿下可不会放着不管。”
风从高处吹下来。
她站在台阶之上，衣裙微微鼓起，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为高挑。
那原本略显圆润的身形，在这一刻竟不再显得笨重。
反而像是被某种气势撑起。
连那张总带着任性与不耐的脸，也少见地显得清晰。
他不明白。
王室值得尊敬——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要为此做这么多？
哈维一时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她的逻辑……有些奇怪，但本心却在不停承认她。
看着维罗妮卡的胖脸，甚至会令他感到心潮澎湃。
她不愧是鲁恩的公主殿下。
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哈维看着前方的维罗妮卡，语气郑重，“我衷心地希望，殿下能够完成自己的理想。”
维罗妮卡表情一顿，嘴角带笑地蔑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转身，朝图书馆走去。
两名女仆站在后方，彼此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有开口。
只是看向维罗妮卡的目光，比刚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几人一同走上台阶，踏入图书馆的大门。
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开阔。
来往的人不算多，却明显与街道上的人不同。
当维罗妮卡一行人走进来时——
不少目光下意识地投了过来。
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会出现在图书馆里的人。
哈维也察觉到了这些视线。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
这里的人，和刚才街道上的行人明显不同。
他们的衣着很整洁，看起来也没有先前那些人的市侩感。
他微微皱了皱眉。
心中隐约意识到什么，却没来得及细想，就发现维罗妮卡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哈维顺着她的视线朝前看去。
一座少女的雕像立在大厅的正中央。
雕像的身型修长而匀称，层层垂落的衣裙，像是被风托起的花瓣。
少女低着头，看着走进大厅的人们。
光从高处落下来，洒在她的发丝与脸侧。
恬静的面容下，唇角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那一瞬间，仿佛是童话里的公主走了出来，令人挪不开眼。
哈维不自觉多看了一眼。
直到视线落在雕像的底座。
那里刻着一行清晰的字——
“维罗妮卡·鲁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