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从那座雕像上移开目光，落在前面那圆润的背影上。
维罗妮卡从刚才起就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变化。
可他还是能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
身后的两名女仆，也明显察觉到了这一点。
两人眼里的担忧明显比哈维想得更深。
其中一人微微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些什么。
维罗妮卡突然转过头，目光扫过那名女仆。
随即轻哼了一声。
“怎么？”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高傲，“露出这种表情，是在担心本殿下？”
维罗妮卡的嘴角带着一点不以为意的笑意。
“放心吧。”
“平民敬仰的——不就该是这样的我吗？”
她说得很轻松，但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连哈维也看得出来，她在心口不一。
两名女仆无奈地低下头。
“是的，殿下。”
维罗妮卡站在大厅中央，背后就是那座雕像。
光从高处落下来，将她和雕像分割在了明暗的空间。
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极端，被人为地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哈维看着她，没有去接那句话。
也没有拆穿什么，而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确实。”
“雕像是为了供人敬仰才制作的，不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像我这样，有机会见到殿下真实一面的，恐怕才是少数。”
这句话落下。
维罗妮卡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
她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
下一刻，她轻哼了一声。
“那是当然。”
她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
“我可是——落落大方的公主。”
哈维笑着点头，“是的没错。”
那点说不清的压抑，被他的话给悄悄按了下去。
跟在维罗妮卡的身后，几人很快就进入了阅读的区域。
宽敞的书柜间隔，让维罗妮卡不用顾虑旁人，打量起分门别类的书架。
只是心情看起来完全没有刚才那么轻松。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问道：“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哈维回答道：“我想来借几本书。”
维罗妮卡眉头微微一挑。
“借书？”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
“你一个佣人，竟然也会看书？”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
没有恶意。
却也没有任何掩饰。
一旁的两名女仆也看向哈维，神情中带着同样的疑问。
哈维的表情没有变化。
在她们眼里，他显然不属于“会读书”的那一类人。
“我想多了解一些东西。”
“书里有很多，是平时接触不到的。”
维罗妮卡意外地看着他，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麻烦。”
“早说你要什么书，哪里有必要特意来一趟，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
“本殿下让人给你送到手上。”
哈维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多谢殿下，但是不用了，我自己来借阅就好。”
维罗妮卡皱起眉。
“有什么区别？”
哈维看向前方那些抱着书的人，喃喃道：“……大概是不一样的吧。”
他说得很迷茫，却也没有再解释。
维罗妮卡盯了他一会儿，有些不理解这个奇怪的男佣在想什么。
他不是应该只需要侍候好那个坏女人就行了吗？
怎么表现得，跟自己一样，有很多烦恼似的。
“行了，那你就自己找你想要的吧，洛兰，我们走。”
说完她就仰着头朝别的书架走去。
哈维见两位女仆小姐笑着朝自己点头，跟上了这位蛮不讲理的公主殿下。
刻意给他留出自由的时间吗。
他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拒绝维罗妮卡的“好意”。
灰尘在阳光里漂浮，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
哈维在书架之间来回走了几圈，最后从高处取下了本明显少有人翻阅的书。
像是记录各地风土与物产的百科。
他走到书架的角落席地坐下。
偏暗的光线，将这个角落与世界隔绝。
微微泛黄的纸页上，手写着工整的字迹。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时间都像是慢了下来。
不远处。
维罗妮卡带着女仆走进了另一排书架。
虽然来这座图书馆是其他人提议的，但她先前确实也有些期待。
只是现在，已经没心情了。
维罗妮卡随手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翻了两页。
又满脸不耐地放回远处。
真是无聊。
两个女仆此刻正围着一本手工图鉴讨论，内容她不感兴趣。
维罗妮卡又寻找起了哈维的身影。
比起自己麻烦地翻阅，还是那个“百科全书”直接讲给她听更有意思。
很快，她就注意到了那个鲜有人至的角落。
还有那独坐的削瘦身影。
她走到了他的面前，“你在看什么？”
还故意坐在这样的狭窄角落，让她一阵好找。
影子压了下来，哈维抬头看向她。
他没有立马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好奇地问道：“殿下有找到喜欢的吗？”
维罗妮卡摇了摇头，看着他怀中捧着的书又问了一遍。
“你手里这本书是什么？”
哈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页，指尖压住纸质书的页角。
他解释道：“这是本游记，里面讲的是一个旅行家的见闻。”
“他到过不少国家，其中不少是他的切身经历。”
维罗妮卡皱起眉，眼中浮起一丝不解。
“看这个有什么用？”
“你又不可能去旅行。”
别说旅行了，他能走出王城都算厉害。
想起先前莱维娅当她面表现出来的占有欲，那个坏女人就绝对不可能放他离开。
不过旅行啊……
维罗妮卡眼里多了一丝渴望，她自然也有想过这件事。
但她从没有打算付诸行动。
不说王室的出行本就极为麻烦，她也没有办法应对外面的危险。
哈维笑了笑，“我不一定要亲自去，才有意义啊。”
“通过别人的经历，看见更远的地方，就这点也很有阅读的价值。”
维罗妮卡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或许是这个角落太偏僻。
也或许是他的回答，触动了她深藏的回忆。
维罗妮卡站在书架的阴影里，像是刻意把自己藏进这狭小的角落。
“可是，这种本就没有希望的事情——”
“知道得太多，不是更会痛苦吗？”
她低声喃喃。
就像她这么多年的亲身经历。
她真的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自己就是一只被摆放好的玩偶。
如今还被大厅那座更完美的形象替代了存在。
——那座名为“维罗妮卡”的雕像。
没有人会对‘她’表示不满。
甚至底座上还摆满了鲜花和感谢信。
——如果那座雕像就是所有人期待的维罗妮卡。
那她，又是什么？
透过那双颤动的眼睛，他仿佛看见了更深的东西。
像是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内部渗出了真实的血色。
那哀伤的眼神触动了他的神经。
之前的那些尖锐与骄傲，似乎只是披在她身上的一层外壳。
剥开之后，里面空洞得令人不安。
哈维的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
“可如果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被动的接受，被动的忍耐。”
他看着她，语气很轻。
“痛苦，至少说明——”
“殿下没有把那一切，当成理所当然。”
哈维朝她笑了笑。
“这不是殿下你的做事风格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阳光恰好偏移。
温暖的光倾泻而下。
蹭过维罗妮卡的发丝，落在哈维的侧脸上。
她低头看着他。
维罗妮卡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
清澈的双眼。
里面流淌着毫不动摇的认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