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夜色彻底落下，王宫深处的议事厅却依旧灯火通明。
厚重的雕花大门在侍从的推动下合拢，将外界最后一点风声也隔绝在外。
长桌两侧，早已坐满了人。
除开阿斯塔雷亚家族，王国最古老的几大贵族家族尽数到场，公爵与王爵皆是亲自出席。
披着各自家族的纹章与荣耀，占据着一侧席位。
另一侧，则是身披法袍的高阶魔法师。
他们低垂着眉眼，默不作声。
只有空气中隐约流转着尚未收敛的魔力波动。
整座议事厅，安静得近乎凝滞。
没有人率先开口。
所有人都已经知晓了今日王城发生的事情。
也清楚今夜这场临时召开的御前会议，不是一次普通的商议。
王室的第一王女，维罗妮卡·鲁恩。
在王城之内。
在距离各个协会和王立魔法学院不过数十里的地方，遭到了有预谋的袭击。
若不是大魔法师，维恩大师察觉到异常到达现场。
此刻王女已然身陨。
这件事已经让整座王都为之震动。
即使所有人都清楚那位小公主的情况，但那毕竟是王室的公主，是王上最宠爱的女儿。
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到议事厅尽头的高门再度打开。
数名近侍分列两侧，王上缓步走了进来。
他并未穿着隆重的礼服，只披着一件深色长袍。
奢华内敛的布料映出他的面容，比平日更显冷峻沉闷。
那双与维罗妮卡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长桌两侧，让在场不少人心头一颤。
“诸位都到了。”
并非往常那样和煦的寒暄，王上的语气格外冰冷。
在场没有人敢接下话。
他站在主位前，将手按在靠椅的扶手上。
视线扫过长桌两侧的勋贵和，这群王国的中流砥柱们。
“今日王城之内，有人设伏袭击王女。”
“屏障、伏兵、火系大范围法术，甚至还有后续的接应。”
“诸位告诉朕——”
王上的眼里摄出寒光，猛地往桌上一拍！
“嘭！”
“鲁恩，是要亡国了吗？！”
感受着王上的怒火，所有人皆是心头一震。
长桌右侧，一名侯爵突然被人在桌底下踹了一脚。
他只能硬着头皮起身，低声说道：“陛下，此事重大，我等对此全然不知，若真有人敢在王都中行此逆举——”
“全然不知？”
王上坐了下来，语气却依旧没有半点起伏，“王都治安都是由勋贵轮值，城防也由贵族议署审批。如今连刺客都能在街道上布下法阵。”
“现在，你们却告诉朕，你们全然不知？”
那名侯爵脸色一白，浑身颤抖。
“还是说，你们这些年接手的权力、土地、税金与军械，只够你们在宴会上炫耀门楣，却连王城里的一条街都看不好？”
这一句话落下，长桌另一侧几位老贵族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他们不清楚王上是在责问还是借题发难。
也可能两者都有。
但谁都没有办法开口反驳，只能隐晦地看向对座。
坐在左侧首位的维恩始终没有说话。
苍老的大魔法师只是安静地坐在旁侧，闭着眼睛老神在在的模样。
仿佛这场几乎要掀翻整个王都势力平衡的会议，与他并无多大关系。
可也正是他的沉默，让厅内许多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今日王女遭遇的危机，最后是这位理事长亲自收的尾。
他看见了什么，知晓了什么，没人知道。
唯一令勋贵这一方稍微安心的是。
只要他在这里，这场会议的风向便不会彻底脱离掌控。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王上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传朕的旨意。”
“即日起，北区三段街道与学院外沿防线，全部收归王室近卫审查。”
“原先由诸贵族掌握的巡查权限，暂停三月，负责的哈利公爵同样接受审查。”
勋贵这一方尽皆哗然。
“陛下！——”
王上却丝毫不打算搭理他们，“此外，王都城防的火系魔导器储备，调拨三成入王室军库。”
“各家私养的护卫骑士名额，也需重新核验。”
有人坐不住了。
“陛下！”
一名中年伯爵猛地站了起来，“城防巡查与护卫名额，历来关系到王都秩序，若骤然收回——”
“秩序？”
王上抬眼看向他。
那一眼极淡，却压得人呼吸一滞。
“朕的女儿在王都遇袭，你现在跟朕谈秩序？”
伯爵张了张嘴，后背一下子渗出凉意，再也说不出后半句。
王上冷冷地看着所有人。
“你们既守不住，便由朕来守。”
“还是说，诸位对朕的决定有异议？”
短暂的死寂之后。
终于还是有人站了出来。
一名老公爵缓缓起身，声音低沉却稳。
“陛下。”
“王女遇袭，臣等同样震怒。”
“但若以此为由，一次性收回巡查、兵额与城防调度——”
他顿了一下。
“恐怕，会动摇王都的根本。”
王上看着他，冷峻的面容露出一丝淡笑。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动摇根本？”
他冷漠地重复了一遍，“现在动摇的，是朕的王室。”
“还是你们的权力？”
厅内一时死寂。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趁着公主遇袭，借势削弱勋贵对王都防务和私兵的掌控。
占着大义的名分，不讲任何余地。
但，王上为何今夜会如此强势，完全没有给予他们反应的事情。
尤其是看见王上说完之后，竟缓缓将目光投向了左侧。
在场的勋贵心中不安。
难道两方在背地里达成了协议？
不少人心里浮现出这样的猜测，但还没等他们试探。
王上冷着脸继续宣告道，“此外，学院外沿法阵、城市魔力流监控、以及王都之内未经报备的大型法术痕迹筛查，从今日起，也由协会全力协助王室。”
“议会那边若有阻滞，由你负责协调。”
“做得到么，维恩大师？”
这一句，才是真正让厅内众人屏住呼吸的地方。
王上竟然公开对王国的大魔法师对立，态度强硬地安排对方？！
近几代王室权势倾颓，各家协会组成的议会势力兼大，王室不得不拉拢他们这些勋贵互相制衡。
如今的王上虽然称得上明君，手腕了得，近些年收回了不少权利。
但今晚的安排未免也太过……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位鲁恩王立魔法学院的理事长、王国硕果仅存的大魔法师，会给出什么态度。
维恩抬起了眼 苍老的眸子平静无波。
片刻之后，他缓缓起身，向王上行了一礼。
“这是协会的失察。”
“陛下的要求，协会无不从命。”
没有推诿，没有试探，甚至连一句条件都没有提。
十分干脆地答应了。
干脆到勋贵一侧不少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原本还指望协会能出声制衡，好让王上今夜这把火不至于烧得太狠。
可谁都没想到，维恩竟会如此平静地接下全部要求。
那位先前还试图争辩的伯爵，更是无力地坐了回去。
连协会都主动退了，他们能怎么办？
继续顶撞下去，只会显得他们这些勋贵心中有鬼。
“既然由朕接手——若再出事，责任也由王室承担。”
“如何，诸位？”
无人应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王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很好。”
“都没话说了，是吧？”
在场所有人听得心头一震，原本侥幸地以为就此揭过的再次紧绷起来。
下一瞬——
王上扫过所有人，声音陡然压低。
“但朕，还有话要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议事厅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王上不再掩饰自己的怒意。
“这些年，你们整日跟朕谈什么？”
“谈什么自治，谈议会，谈王权不该过问细务。”
“谈得头头是道。”
“好！”
他的语气陡然一沉，“那现在呢？！”
“朕的女儿，竟然能在王都街的道上，被人设阵围杀！”
“你们人在哪？！”
没有人敢动。
“城防在哪？！”
无人应声。
“巡查在哪？！”
死一般的安静。
王上的目光骤然落向一侧。
“哈利公爵！”
被点到名字的中年男人脸色瞬间惨白。
他刚要开口解释。
王上指着他，怒声斥责道，“给朕跪下！”
那人立马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直接跪了下去。
地毯上发出闷响，砸在所有人的胸口。
“每日例行汇报的时候，你们都给朕说没问题。”
王上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你们以为朕想管这些？”
他冷笑了一声，“你们以为朕愿意盯着你们这些账目、兵额、巡查轮值？”
“你们若是做得足够好，朕何必多问一句！”
“可你们自己看看——”
“你们这些年，都做成了什么样子！”
“权拿了，地分了，人养了——”
“鲁恩的王城倒是成了王室被猎杀的场所！”
“陛下恕罪——！”
王上的质问如同一柄重锤，砸破了这些年都古井无波的宫廷议会厅。
在场无人见过王上如此愤怒的模样，纷纷起身跪了下去。
可王上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现在出事了。”
“你们倒是一个个跟朕说——不知情？”
他往桌上一敲，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朕不信。”
短短三个字。
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浑身发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