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哈维感觉到意识恢复的时候,耳边没有丝毫的声音。
不是安静。
而是——连“声音”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他发现,此刻自己身处在一片陌生的领域。
冰冷孤寂的世界,没有任何回响。
哈维仰头看向远处的天穹。
漆黑的天空如同巨大的幕布低垂着。
在上面看不见璀璨的星辰,只有彻底的死寂。
再往前。
高耸的悬崖之下,大地被撕裂成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
断裂的山脉彼此交错,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方。
而在那之间。
有“人”——无数的人影。
他们整齐地排成队伍,沿着某种轨迹缓慢地前行着。
队伍极长,长到仿佛从世界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的尽头。
没有人在交谈,在他们脸上甚至看不见所谓的表情。
哈维清醒的时候,他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想开口。
意识却像被浸入了某种粘稠的液体中,变得十分的模糊。
他只能跟着人流朝前走去。
没有目的,也没有终点。
只有不断向前的“过程”。
哈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感觉不到疲惫,只是隐约地,有一种不断下沉的感觉。
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直到这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哈维更加清醒了一些,同样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那些原本与他相仿的身形,不知何时变得极为低矮。
他们的轮廓变得十分的模糊。
有些身影甚至在行走之中,悄然缺失了一部分。
所有人依旧向前走着,丝毫没有在乎自身的变化。
像被设定好的人偶,只能沿着既定动作行动。
震惊之余,哈维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上面有一丝温暖柔软的触感,也让他心底的异样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甚至比周围的一切,都更加“真实”。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动了。
“某种高位的存在”,展露了自我。
他突然被带离了地面,朝着天空飞去。
一道妩媚柔软的声音突然从天穹落了下来。
“小家伙,你怎么会在这里?”
哈维抬起头,看见了那悬于天穹之上的“存在”。
无数的“眼”在虚空中缓慢展开。
每一枚瞳孔都不断地分裂。
又在下一瞬重新拼合,层层叠叠,彼此覆盖。
仅仅只是“看见”,就已经越过了人类意识所能承受的极限。
哈维只感觉浑身都在颤栗,意识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那片充斥天穹的“眼”,骤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缓缓凝聚的人形轮廓。
她自虚空中“垂落”下来。
修长而高挑的身形在虚空中静静垂立,肌肤呈现出近乎死寂的苍白。
她毫无遮掩地展露着肉体,这里也不存在“裸露”的概念。
不管从任何角度欣赏,这具身体都十分完美。
像是为了回应某种“观测者的认知”。
为了满足某种感情的具现化,而被刻意构筑出的形态。
“怎么了?”
“你所敬仰的神明不过是露出了本来的姿态。”
“就认不出来了吗?”
哈维怔怔地看着她,喉咙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您是……冥神大人?”
话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种封闭的窒塞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自己可以开口说话了。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随即看向哈维,眼里带着某种笑意。
“嗯。”
“现在认出来了,还不算太晚。”
伟大的冥神——赫拉·摩涅希丝。
以人类的姿态,站在了自己的代言人面前。
她的视线落在哈维身上,唇角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吸收了那么多生命。”
赫拉淡淡说道,“怎么反而……更笨了?”
话音刚落。
下一瞬,一切都被撕裂。
——
哈维猛地吸了一口气。
清新的空气疯狂涌入了胸腔,意识同时被强行塞回了身体里。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天花板的纹路模糊了一瞬,才逐渐变得清晰。
光线有些刺眼,扎得他意识昏沉。
“醒了?”
身旁传来询问,哈维茫然地偏过了头。
那熟悉的女仆长裙先映入视线,随后才是那张一贯冷漠的脸。
伊芙琳坐在床边,离他很近。
近得他能看清她的睫毛,也能看清她眼底压着的情绪。
他刚想开口,左手却迟钝地传来一阵痛感。
女仆长纤细的指节正死死扣着他的手掌。
自己的手似乎已经被这样握了很久。
那点残留的温暖与柔软,此刻终于有了来源。
哈维怔了一下。
“……女仆长?”
伊芙琳的目光很冷。
冷得不像是在看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
“你已经昏迷了一周多的时间了。”
“哈维。”
她低声质问着他,“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让人担心。”
这个人……说着这么严厉的语气,为什么又能死抓着他的手不放呢。
哈维的心底冒出这么个疑惑。
伊芙琳不满地看着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看出了他根本就没有听进自己的责难。
实际上,她心底也很好奇哈维是如何说服那位公主,带他离开的学院。
两人又为什么会遭遇袭击。
事后在门外的伊芙琳,听见一声脆响。
没多久,那位公主殿下便捂着脸,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莱维娅小姐甚至没有让她送上茶水,两人再一次见面就这样匆匆结束。
竟然能让王国两位极为尊贵的小姐为他争吵,伊芙琳几乎都要“佩服”他的本事了。
可一想到这一个月来接连不断的麻烦,她心底只有烦躁。
“从一开始,你就不该被卷进这些事情里。”
“先是王室公主。”
“再是那些贵族子弟。”
每说一件令她感到糟心的事情,手上的力道便重上一分。
“现在,甚至敢和那位公主一同出现在王都街道上。”
“然后还差点死在那里。”
伊芙琳凝视着他,语气里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来学院不过一个多月。”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把所有麻烦都惹到自己身上的?”
原本负责照顾哈维的事情,不是她。
但她也没办法放任莱维娅小姐待在哈维的房间里。
最初的几天,他的气息出现过几次明显的紊乱。
她察觉到异常,将情况告知给坐在床边、几乎没有离开过的大小姐。
从那天起,莱维娅便几乎不再离开这间房。
她总是坐在床边,握着哈维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像是想要如此将他从漫长的昏睡唤醒。
白日如此。
夜晚也是如此。
还好这是在学院,先前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传回公爵府里。
不然伊芙琳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公爵。
直到今天,学院的理事长召见了大小姐,她才不得不离开了宅邸。
在离开之前,她将这件事交给了她。
只说是短时间的替代,不会持续太久。
本不该轮到她。
想到这,伊芙琳的指节又忍不住收紧。
她对这种没有意义的肢体接触没有丝毫想法,但她不喜欢被牵制行动。
可现在——
她没有松手。
哈维看着眼前的女仆长,感受着她掌心的冰凉。
掌心传来的温度很低。
即使握了这么久,也没有多少变化。
他轻咳了一声。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