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卷着街边甜品店飘来的奶油香气，拂过杜美公园旁的商业街。
黎明走在前面，手里捏着一杯刚买的冰镇山楂汁，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刚好用来帮助被三明治和可丽饼装满的胃袋消化消化。
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山楂汁，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解了早上三明治的腻，也顺带着把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压了下去。身后的天野美雪踩着细带凉高跟，哒哒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只是没了刚才叽叽喳喳的热闹，安静得有些反常。
黎明回头瞥了她一眼，就见少女垂着脑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针织开衫的衣角，嘴角微微撇着，一双杏眼没了刚才的光亮，只是一味地低头走在路上。
他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没多说什么。他是老师，她是学生，哪怕这丫头总爱没大没小地开玩笑，有些界限也必须守得死死的。靠谱的成年男性，就得有坐怀不乱的定力。
黎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本以为事情就会这么结束。
但是身后的脚步声却突然加快了。
天野美雪迈着小碎步几步就凑到了他身边，刚才还蔫蔫的脸上，此刻又挂起了那副狡黠的、不怀好意的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全是算计的光。
黎明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开口问她又想干什么，就听见少女凑到他耳边，用气声笑嘻嘻地冷不丁开口：
“黎老师，你说咱两现在这样，算不算是老牛吃嫩草啊？”
“噗——！”
黎明嘴里的山楂汁瞬间喷了出来，好在他反应快，猛地偏头把大半都喷进了路边的花坛里，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红色的果汁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俨然一副活脱脱被气吐血的模样。
他被呛得连连咳嗽，咳得眼眶都红了，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摔在地上。
周围路过的情侣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黎明一边咳，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擦嘴，擦完了才转过头，看向身边笑得直不起腰的天野美雪，眼神里写满了幽怨，活像个被欺负了的老实人：“美雪，如果你不打算老老实实的，我现在就可以把你送回家，不带你去藤原商事。”
这话一出，天野美雪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她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忙不迭地保证：“别别别！黎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我保证！接下来一路都安安静静的，绝对不瞎开玩笑了！”
她说完，还怕黎明不信，立刻闭紧了嘴巴，用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乖巧得不行。
黎明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地轻叹一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天野美雪果然说到做到，接下来的一路，愣是没再蹦出一句出格的话。只是这条路本就不算长，沿途又全是成双成对的情侣，连街边的店铺都挂着情侣套餐的招牌，实在没什么值得看的东西。她跟在黎明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小石子，脸上写满了无聊，却硬是咬着牙没再开口捣乱，只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什么。
就这么走了二十多分钟，一栋装修气派的写字楼出现在眼前，一楼的玻璃门上方，挂着烫金的招牌——藤原商事杜美町支社。
黎明停下脚步，抬头扫了一眼这栋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佐佐木三郎生前就是在这里进的货，欠的债，说不定这里就能找到他和皮埃科尔扯上关系的蛛丝马迹。
“黎老师，就是这里啦。”天野美雪凑到他身边，小声说了一句，随即又抬了抬下巴，对着他说道，“黎老师，你先在门口等我一下，我先进去找人，跟他们打声招呼。”
她可不想在黎明面前暴露自己天龙会会长千金的身份。
黎明点了点头，在她转身进去之前，特意嘱咐了一句：“记住，我现在的身份叫日暮川，你可以说我是打算来夏木市开游戏厅的投资商，别记错了。”
“知道啦日暮川先生！”天野美雪俏皮地敬了个礼，转身推开玻璃门，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去。
黎明靠在门口的立柱上，指尖轻轻敲着山楂汁的空杯子，脑子里飞速过着等会儿要问的问题，既要打探出佐佐木三郎当年的合作细节，又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分寸得拿捏得刚刚好。
没过十分钟，玻璃门再次被推开。天野美雪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男人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目光落在黎明身上时，笑意更浓了。
“这位就是日暮川先生吧？久仰久仰！”男人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了黎明的手，热情地晃了晃，“我是藤原商事杜美町支社的社长，我叫山本健太。听天野小姐说，您有意在夏木市投资游戏厅生意？那可真是找对地方了！我们藤原商事，在整个关西地区的游乐设备供应，都是数一数二的！”
黎明顺势换上了中年商人该有的沉稳笑意，微微颔首：“山本社长客气了，我也是听朋友介绍，说贵社在这一行口碑极好，才特意过来看看。要是合适，后续的合作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山本健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日暮川先生，天野小姐，里面请！我们去会客室详谈，我给二位好好介绍一下我们的产品！”
两人跟着山本健太走进了写字楼，一路穿过办公区，进了装修精致的会客室。山本健太连忙招呼秘书上茶，又拿出厚厚的产品画册，一页一页地翻给黎明看，从最热门的柏青哥机台，到街机厅的格斗机、赛车机，再到儿童乐园的游乐设备，讲得唾沫横飞，热情得不得了。
黎明耐着性子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问几句机台的价格、售后、进货渠道，看似是普通投资商的常规询问，实则句句都在往佐佐木三郎当年的合作细节上引。山本健太被他问得毫无防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倒是让黎明摸清了不少的内情。
而一旁的天野美雪，则完全没听两人聊的业务内容。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茶，姿态优雅得体，完全一副陪同丈夫谈生意的内人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在学校里跳脱的样子。
见黎明杯子里的茶喝空了，她就立刻拿起茶壶，微微倾身，动作轻柔地给杯子续满，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连眼神都没乱飘，看得一旁的山本健太心里暗暗赞叹——真不愧是天野和马先生的妹妹，真是令人心生向往。如果不是看到这位天野小姐和身旁的“日暮川”这么亲近，他都想追求一下对方试试了。
没错，天野美雪对山本健太自称自己是天野和马的妹妹，这次是带着自己的合作伙伴来这里考察。至于天野美雪是怎么让对方相信的，自然是直接拨通了亨特这个天龙会二把手的电话让他做伪证。
由于常年被天野和马以不许见外人为由关在家里，会内活动也禁止天野美雪露面，导致大多数人只知道天野和马有个女儿却不知道是谁，长什么样。所以天野美雪现在是两头骗，山本健太认为她是天龙会会长的妹妹，而黎明则认为她是某个大财团或者大公司老板的女儿。
黎明在天野美雪凑过来续茶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心里暗自腹诽：这丫头，装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就这么聊了快一个小时，产品介绍已经到了尾声，黎明也把想打探的信息摸得七七八八。黎明得出结论，佐佐木三郎只是在这里正常地购买，并没有什么与皮埃科尔有关的线索。
然后他结束这场谈话，会客室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女员工抱着一个显示监控屏幕的平板就闯了进来：“不好了，山本社长，出大事了。”
平板里，先是女孩尖利的哭喊和怒骂，接着是男人无奈又严厉的呵斥，中间还夹杂着店员慌乱的劝架声，动静越来越大，感觉平板都要被这些声音挤爆了。
山本健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有些尴尬地对着黎明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日暮川先生，有点小意外，我出去看看。”
山本健太没有多说，直接匆匆忙忙就走了。
黎明也跟着起身，但门口路过的两个女员工压低的八卦声，刚好清晰地被黎明捕捉到。
“我的天，董事长家的小千金又闹起来了！”
“可不是嘛，偷偷从东京跑过来玩，结果被大少爷逮个正着，大少爷说她期末考全年级倒数，要强行把她带回东京去呢！”
“唉，可是藤原小姐那脾气，怎么可能肯乖乖听话啊。这闹了快十分钟了，楼上的办公室都快被她砸完了，我都不知道我的工位还能不能活下来……”
黎明挑了挑眉，心里了然。原来是藤原商事董事长的家室闹剧，他也没打算多管闲事，只当是听个热闹。
不过天野美雪倒是会喜欢听这种“八卦”，她立即凑到黎明身边小声问道：
“黎老师，你说我们要不要也上去看看……”
可就在这时，应急楼道的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一个梳着耀眼金发双马尾的少女，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裙摆被风吹得扬起，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却依旧挡不住那股娇蛮的横劲儿。她冲进来的时候没看路，刚好撞在了刚出会客室的黎明身上，脚下一崴，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黎明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稳稳地把人拉住了。
“你干什么？！放开我！”少女刚站稳，就立刻甩开了黎明的手，气鼓鼓地瞪着他，像只炸毛的小猫。
天野美雪也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的金发双马尾少女，又看了看她气红的脸，笑嘻嘻地开口调侃道：“好可爱的小妹妹啊。小妹妹，你从哪里来的？”
她今天穿了五厘米的凉高跟，本就高挑的个子更显挺拔，站在只有一米五出头的藤原雨華面前，足足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活脱脱一副大学生哄小孩的模样。
“你才是小孩，你全身都是小孩，本小姐我是高中生！”这话瞬间戳中了藤原雨華的痛处，她瞬间就炸了，一双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天野美雪就暴怒地反击：“而且你谁啊？你这个胸大无脑的女人，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这话一出，天野美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她最讨厌别人拿她的身材说三道四，当即脸就黑了，眼神里的笑意冷了下来，眼看就要小恶魔本性发作。
黎明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对着她使了一个眼神。在黎明看来，这里毕竟是藤原商事的公司，发生冲突不好处理，也容易节外生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西装、气质儒雅的年轻男人快步冲了进来，看到藤原雨華，脸上立刻露出了无奈又头疼的表情。他先是对着黎明和天野美雪深深鞠了一躬，连声道歉：“非常抱歉！两位，舍妹顽劣，打扰到二位谈生意了，实在是对不起！”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藤原雨華，语气严厉了几分：“雨華，别闹了，跟我回东京去，父亲知道你的成绩后很生气。”
“我不回去！我不想学习！”藤原雨華还想嘴硬，却被哥哥一把扛了起来，挣扎了半天也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哥哥强行扛着往外走。
直到要出门的时候，她才认命，然后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黎明和天野美雪，放出了狠话：“你们两个给我等着！我藤原雨華一定会回来的！”
被拽出会客室的那一刻，她还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
——本来只想来这里找千叶美雪，结果现在又多出来一个胸大无脑的女人和一个多管闲事的大叔。很好，这三个人，本小姐我全都记住了！我早晚要让你们这些杂鱼付出代价！
……
会客室里，随着兄妹俩的离开，瞬间恢复了安静。
山本健太站在原地，尴尬得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连连对着黎明鞠躬道歉：“实在是对不住啊日暮川先生，让您见笑了！”
黎明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自记下了藤原这个姓氏。他笑了笑，随口说道：“小孩子闹脾气而已，山本社长不必在意。产品我们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后续如果需要合作，我会让再来找你。”
说完，他便起身，带着天野美雪告辞离开了藤原商事。
走出写字楼，午后的阳光洒下来，天野美雪憋了一路的气终于撒了出来，气鼓鼓地跺了跺脚：“气死我了！那小丫头片子居然敢说我胸大无脑！要不是你拦着我，我非得好好教教她怎么说话！”
黎明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了，跟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置什么气。”
“不过刚才我在谈话的时候，你的形象和你平时很不一样啊，美雪。”黎明意味深长地嘴角上扬，“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么温柔贤惠的一面。”
天野美雪听到黎明的调侃，立马小脸一红，“这没什么啦……”毕竟她平时在家里学的就是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