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东京,风比昨天更冷了。
元清跑过那条江边的小路,他的呼吸很稳,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踏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圣代跑在他旁边,她的呼吸比前几天更稳了,虽然速度不快,但至少能跟上元清的节奏。
跑到那盏熟悉的路灯下,圣代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几滴细碎的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柏油路面上,在路灯下反着微光。
元清也停下来,站在旁边等她。
“今天……今天跑了多久?”圣代喘着气问道。
元清看了一眼手机:“十三分钟。”
“又快了!”圣代直起身,笑得很开心,“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了一点感觉,就是那种……腿自己会往前迈的感觉。”
“那就是进步。”元清很认真地回答。
“嗯!”圣代用力点点头,“那明天见,罗先生!”
“明天见。”
圣代挥挥手,转身朝公寓楼跑去。
跑到门口,她又回过头,很元气地喊道:“晚安!”
然后,圣代推开门,消失在楼道里。
元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跑。
渡鸦从他的肩头一跃而起,并在半空中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
“你跑步倒是一天比一天厉害了……”渡鸦不知是在夸奖还是在吐槽。
“……”
渡鸦又说:“其实你不用这样勉强陪我玩特训游戏,如果你去到日富美身边,你只会得到更好的训练,日富美绝对会毫无保留地教授出自己的弱点。”
“……”
“……你怎么不说话?”
元清还是没有回答。
他跑过那盏路灯,跑过那棵光秃秃的樱树,跑过那家便利店,跑过那条江边的小路。
呼吸很稳,脚步很沉。
渡鸦飞在他旁边。
他跑过最后一个路口,跑进那条熟悉的街道,跑过那排光秃秃的行道树。
公寓楼到了,但元清没有停,而是径直跑了过去。
渡鸦愣了一下,在空中急刹车,翅膀扑腾出一阵乱流。
“喂!”渡鸦喊道,“过啦!你家过啦!”
元清只是继续跑下去。
渡鸦看着元清的背影,那张背影在黑暗中恍惚着边际,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始终只是在喉咙里转悠,发苦。
元清的呼吸还是那样稳,脚步还是那样沉,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沿着固定的轨道运行,沿着既有的功率磨损。
他慢慢和渡鸦分别。
我以前契约的那个孩子……
练习室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瑞穗正站在落地镜前,穿着那件洗过很多次的练功服,头发用发带束起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渡鸦落在椅背上,翅膀耷拉着,整个瘫软了下来。
“所以呢?”瑞穗问道,“为什么要来找我。”
“我想问你,”渡鸦抬起头,努力平息着气息,“他跑到你那里没有?”
“没有……唉,”瑞穗叹了一口气,扶额道,“真是的,他在搞什么啊……”
“嗯,大概是我的问题吧……”渡鸦仰头,呼出最后一口急气,“呼……”
“你的问题?”
瑞穗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把室内的热气吹散了一些。
渡鸦微微低头:“嗯,也许是我逼他逼得太紧了。”
瑞穗探出头,看着楼下的街道。
路灯亮着,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没有来。”她说。
渡鸦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会去哪?”
瑞穗耸了耸肩。
“说实话,我对罗先生也不够了解,”瑞穗转过身,走回镜子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的身周像是萦绕着一层灰蒙蒙的浓雾,明明只是虚晃晃的一层,却让人看不清也靠不近。”
“就是这样。”
瑞穗沉默了一会儿。
“……去找幸子吧。”
渡鸦抬起头:“现在?”
“现在,”瑞穗点点头,“不然他总不能是跑到圣代或者日富美那里去了吧?”
筱原幸子的家在一处安静的住宅区,离瑞穗的公寓不算太远,开车二十分钟。
瑞穗把车停在路边,熄火,渡鸦趴在她肩上,已经恢复了一点体力,至少能说话了。
“她睡了吗?”渡鸦有些担心。
瑞穗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不知道,”瑞穗实话实话,“但她睡得晚,应该还没睡。”
她推开车门,走出来。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竖起风衣的领子,快步走向那栋亮着灯的房子。
“叮铃铃。”
门铃响后,等了几秒,门开了。
幸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瑞穗,她挑了挑眉。
“这么晚来,出什么事了?”幸子把烟夹在手里。
“想找你聊聊,”瑞穗开门见山,“罗先生的事。”
幸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肩上的渡鸦,侧身让开。
“进来吧。”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柔和,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旁边是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
“坐吧,”幸子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怎么了?那小子玩失踪了吗?”
“你怎么知道?”比起惊讶,瑞穗其实更感疑惑。
但幸子只是叼着烟,点燃后吸了一口:“看你们的反应就知道了,很遗憾,他没有消失在我这里。”
她缓缓吐出烟气,浅灰色的烟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散开。
渡鸦从瑞穗的肩上飞下来,落在茶几上,难得安静。
幸子微微咧着嘴:“一直以来,你们都太依赖他的性能了,他一个人就扛着你们两个的人生跑,恐怕只有失踪这种事能让你们引起注意吧,哼……”
“别说了,幸子,”因为身体疲劳和心情低落,渡鸦的声音并不大,“一直以来,我也有在反思的,我想,或许是自己做得太过分了。”
“……”
瑞穗暂时沉默着。
“我想把他交给日富美。”渡鸦继续说。
“所以说啊,使魔……”幸子用手指夹着烟,又对着渡鸦指了指,“日富美是个很温柔的人,这点你没估错,但他可不是温温柔柔的爱心就能满足的啊。”
“?”
“?”
渡鸦和瑞穗看着幸子,都有些不解。
幸子也回看着渡鸦和瑞穗:“就是这样,他就是受不了你们对他处处将就,才会忍不了的啊,身为使魔,渡鸦,你已经失败过一次了,他可不是你上一个契约的魔法少女。”
“我知道的,幸子——”
“战斗会痛,跑步会累,脚踩在海水里会觉得冰凉,胜利了会觉得满足,”幸子打断了渡鸦,“他可没有这样的实感,若是爱他的话,就抓他来狠狠亲上一口吧!”
说完,幸子就夹起烟来狠狠吸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