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将最后一只布袋仔细系好,甩到肩上,转身看向靠在粗糙树干上的赫蕾拉。
矮人修女的双腿还在细微地颤抖,褐色的脸颊上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潮红,破损的黑色修女服裙摆皱巴巴地贴在腿上,膝盖以下沾满了泥点和碎草。她试着撑住树干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
芸微微挑眉,调戏她:“……腿还软着呢?”
赫蕾拉则是红着脸开口反驳:“芸、芸大人……这、这不是……不是您的错吗……”
话说到一半她就住了口,意识到再说下去只会更尴尬。芸轻哼一声,走过去弯腰,一手揽住赫蕾拉纤细的腰,另一手抄到她膝弯,把人整个横抱起来。
“呀——?!”
赫蕾拉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芸的脖子,整个人紧紧贴在对方胸前。芸的体温比常人略高,隔着衣物传过来,像一块温热的玉石。赫蕾拉的脸瞬间烧得更厉害,埋在芸肩窝里小声抗议:“芸大人……放、放我下来吧……我、我自己能走的……”
“能走你刚才就不会又坐回去了。”芸脚步不停,抱着人朝小道方向走去,声音懒懒的,“省点力气,一会儿进村你要是一直这么羞答答的,那些认识你的人一眼就能猜出点什么。”
赫蕾拉顿时僵住,声音更小了:“可……可是芸大人您抱着我进村……不、不也一样会被人看出来吗……”
芸没接话,只是加快了些脚步。林间小道并不算宽,杂草和厚厚的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怀里的赫蕾拉起初还绷着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头靠在芸肩上,小声问:
“芸大人……您真的是冒险者吗?”
“算是吧。”芸随口应,“刚‘回来’没几天。”
“回来?”赫蕾拉眨眨金棕色的眼睛,“那之前您是在邻国还是什么地方冒险的吗……?”
“差不多,不过我很长时间没有回来了。”
赫蕾拉“哦”了一声,而后把脸埋得更深些,闷闷地说:“谢谢芸大人救我……真的。要不是您,我今天大概……”
“谢就不用了。”芸打断她,“我出手也不是为了听人念感恩词。”
“那是为了什么呢?”赫蕾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芸脚步微顿,侧过脸,黑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浅的弧:“……我为了什么你刚才不是自己体验过吗?”
赫蕾拉愣了愣,随即脸蛋又一次变得通红,又一次埋入她的臂弯,不再言语。
一路上没少调戏这个可爱的矮人,天色也越来越暗,厚重的灰暗帷幕取代了本来的日光,风里开始夹杂潮湿的土腥味。芸抬头看了眼天空,低声自言自语:“要下雨了,得快点。”
她抱着赫蕾拉开始小跑,步伐却稳得惊人,仿佛怀里的人没有重量。赫蕾拉紧紧搂着她的脖子,生怕被颠下去,嘴里小声嘀咕:“芸大人您跑这么快……我、我头有点晕……”
也怪不得她 这会芸的速度已经比大城市里专门培养速度的赛马还要快了。
“忍一忍。”芸简短回了一句。
大约两刻钟后,前方树林终于稀疏,一条被车轮压得平整的土路出现在眼前。路的尽头是低矮的木栅栏,几幢茅草屋顶冒着炊烟,混着柴火和烤面包的香气飘过来。
一道石拱门突兀的立在土路中间,看起来像是村子入口一般的地方,但四周都是没小孩高的木栅栏,这个门也就显得有点意义不明。拱门上挂着个木牌,上书村名:
高林村。
镇门口站着两个裹蓑衣的守卫,看见芸抱着个矮人修女大步走来,先是一愣,随即凑了过来:
“赫蕾拉修女,您这是怎么了?”
看起来他们也很关心这个经常帮他们村子做好事的修女,但赫蕾拉却羞得恨不得缩成一团,脸埋在芸颈窝里死活不肯抬头。芸面不改色:
“她碰到山贼打劫,刚好被我救了。”
两个守卫点了点头,让开一条路:“原来是这样,神父还在教堂里。”
芸点了点头,径直往村子中央女神教的神殿走去。一路上有不少村民出来看热闹窃窃私语,搞的赫蕾拉小声念叨“丢死人了”“以后没法见镇上的人了”之类的话,直到芸把她轻轻放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她才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睛看芸:
“芸大人……您、您故意的吧……?”
“没有。”芸很无辜地摊手,“是你自己不肯下来。”
“……那是因为腿软嘛……”赫蕾拉气急,却又立刻捂住嘴,四下张望,生怕被谁听见。
这时教堂的木门吱呀开了,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神父探出头,看见赫蕾拉和她残破的修女服和这副狼狈的模样,一下子皱起眉:
“赫蕾拉?来,快些进来,快要下雨了。”
赫蕾拉连忙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芸伸手扶住她。
神父的目光这才落到芸身上,上下打量一眼:“这位是……?”
“她是芸大人!”赫蕾拉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路上遇到山贼打劫我,是芸大人把那些坏蛋全都……全都解决了!”
神父挑眉,看向芸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和审视:“哦?一个人解决十几名山贼?”
芸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单手插兜:“运气好,出手快,仅此而已。”
神父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出来:“恕我无礼,您请进,坐下来喝杯水吧。”
神父的话音刚落,一阵闷雷从远处滚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堂的瓦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鼓同时敲击。芸瞥了眼门外渐密的雨幕,迈步跨过门槛。
教堂内部出乎意料地温暖干燥。空气中混着淡淡的焚香味和某种木头的气息,墙角的烛台燃着几支粗蜡,昏黄的光晕映在彩绘玻璃窗上,投下斑斓的碎影。中央祭坛上摆放着梅莉凯的女神像——那位女神一手托着酒杯,一手撩起裙摆,笑得肆意而明艳,和锻造之神那严肃的铁砧形象截然不同。
赫蕾拉被芸扶着,小心翼翼挪到靠墙的长椅上坐下,双腿并拢,双手紧张地揪着破损的裙摆。
“两位先歇歇。”神父声音温和,从侧边的矮柜里取出两只陶杯,倒了热腾腾的麦酒,又递给赫蕾拉一块干净的亚麻布巾,“外面雨来得急,先暖暖身子。赫蕾拉姐妹,你这身衣服……得换一套了,后院有干净的备用修女袍,我这就去取。”
赫蕾拉低着头,小声应了“好”,脸还红着,手指绞着破损的裙摆不敢抬头。芸随意靠在椅背上,黑瞳扫过堂内陈设,没说话,只是捏着酒杯,在指间慢慢转着。
神父很快回来,手里抱着一套叠得整齐的灰黑修女袍和一条干净的头巾。他把东西放在赫蕾拉身边,轻拍她的肩:“去里间换上吧,别着凉。换好了直接回客房歇着,今晚雨大,别乱跑。”
赫蕾拉点点头,抱起衣服,脚步还有些虚,往后堂小门走去。临走前她偷偷抬眼看了芸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脸红得像熟透的李子。
堂内只剩芸和神父。雨点开始砸在瓦顶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神父坐到对面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笑了笑:“这位小姐,看来您是远道而来的冒险者?”
芸嗯了一声,声音懒懒的:“只是刚好路过那片林子。”
神父点点头:“近几年这条林间小道不太平,山贼、溃兵、甚至偶尔还有魔物出没。赫蕾拉这丫头性子直,又倔,森栝镇的神父让她送东西,她就真的一个人走来……多亏遇上您。”
芸把酒杯搁在膝上,没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麦酒泡沫:“她常走这条路?”
“常走。”神父叹了口气,“森栝镇到高林村也就半天脚程,可如今邮差不肯接这种短途活儿,官府的驿站更不管这些偏村。神父们没办法,只能靠信徒互助。赫蕾拉腿脚利索,人又热心,就总把她支出来。以前她总是会等镇上过来探亲的镇民结伴出行,这次居然一个人就敢来……”
芸抬眼,瞄了一眼祭台上的女神像:“村子建得晚?”
神父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您怎么知道?高林村确实建村才八十来年,当年东征败了之后,难民四散,好些人逃进深林避祸,慢慢聚成了村落。以前这片林子人迹罕至,如今倒也勉强算个落脚地。”
芸没追问“东征”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于是神父自顾自接着说:
“这些年世道不太平。帝国东边三个边境省早丢了,北边兽人部落年年南下劫掠,南边几个公国闹独立,税收一年比一年少,贵族和国教教会却还是那副模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不过最近三十年,麻烦更大的是魔潮。裂隙又开了好几处,魔物从里面爬出来,吞村子、污田地。村子北边那片黑松林,十年前还是好地方,现在进去的多半出不来,出来的也疯疯癫癫。村里老人私下议论,说是古时候的什么东西被惊醒了……呵,谁知道呢。反正帝国对于我们这种地方的事也懒得管,反正又交不了几个税钱。”
芸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平淡:“听起来,日子不好过。”
“是不好过。”神父苦笑,“可总得过下去。像高林村这样的小地方,能守着几亩薄田、几头牛羊,靠行商换点东西,偶尔有像您这样的过路人帮衬一把,也就算不错了。”
堂外雨声渐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神父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您今晚就在后院客房歇下吧。赫蕾拉那丫头估计已经换好衣服躺下了,您也早点休息。明早雨若停了,我让村里人给您备些干粮路上用。”
芸点点头,起身:“多谢。”
神父点头笑了笑,往里间走去:“客房在后院左手第二间,您自便。”
芸看着神父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才慢悠悠往后院走。雨水顺着屋檐砸下来,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推开客房门,里面果然简单:一张勉强够两个人睡的窄床、一张小桌、一盏油灯。赫蕾拉已经蜷在破棉被子里,换上了干净的修女袍,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芸没点灯,就借着窗外屋檐下挂灯的微弱灯光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眼矮人修女潮红未褪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弧。
她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在床沿坐下,听着窗外的雨声,钻进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