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雨后的高林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阳光从东边树梢间洒落。越过院墙洒在庭院里。
芸缓缓睁开眼睛,感受了一下身旁矮人修女的体温——赫蕾拉还蜷缩在被窝里,褐色的脸颊贴着她的肩窝,呼吸均匀而浅。昨夜的雨声和两人之间的余温让她睡得意外安稳,她坐起身来正欲下床,身旁却传来少女的声音。
“……芸、芸大人?”赫蕾拉的褐色肌肤映入眼帘。她一睁眼就对上芸那双平静的黑瞳,顿时像被烫到一样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细若蚊鸣,“早、早安……我、我是不是压着您了?”
芸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声音懒洋洋的:“没有。你的腿还软吗?”她故意凑近,鼻尖几乎碰上赫蕾拉的额头,闻到对方身上还残存着些许昨日的味道。
赫蕾拉的脸瞬间红透,褐色的耳朵都烧了起来。她慌忙坐起身,修女袍的领口因为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一点丰腴的曲线:“才、才没有!芸大人您……您别取笑我了!”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往芸身上瞟,那双金棕色的眸子亮晶晶的。
芸轻笑一声,没再逗她,只是掀开被子下床,捡起昨夜随意搭在椅背的外套披上。
赫蕾拉也赶紧爬起来,帮她整理衣领,动作笨拙却也认真。芸看着她那矮小的身躯在自己面前忙碌,胸口涌起一丝满足。
“我先去帮神父准备早餐!”赫蕾拉匆匆说完,抱着头巾跑了出去,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强装精神。芸摇摇头,跟在她身后走出客房。
雨后的村子格外清新。教堂后院的小径上,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芸没有急着去吃早饭,而是跟神父打了个招呼之后独自往村子中央闲逛。
她喜欢这种初到陌生之地的感觉。
人间早已变了模样,如今这些小村落里的人,也许能给她带来一点新的情报或者消息。
高林村不大,沿着土路走没多久就到了村口那座意义不明的石拱门附近。几间茅草屋围成一个小广场,中央有口老井,村民们正三三两两聚在那里,有的提着木桶打水,有的蹲在石阶上抽旱烟。芸走近时,几个妇人先是愣住,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哎呀,那位小姐长得真俊……昨天抱赫蕾拉修女进村的,就是她吧?”
“是了,听桑尔说昨天也是她从山贼手里救了赫蕾拉修女…”
芸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走到井边时,她看到几个中年村民围成一圈坐在台阶边上,脸色凝重,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正压低声音说:
“昨晚北边约尔萨家的羊圈又遭殃了!三只肥羊被撕得稀烂,肠子拖出老远。那脚印老大一个,爪痕也深,肯定又是那群魔狼!”
旁边一个瘦高个子村民接话,声音发颤:“可不是嘛!前天我家的牛也被咬死了一头,血流一地……村长说那狼群是从黑松林里来的,领头的是一头银背魔狼,眼睛红得像血,身上还冒黑气。咱们村好几个猎户都去探过,要么啥都没见着,要么被狼群袭击只带回半条命,老苏尔的胳膊都被咬掉了一块肉,说是狼嘴里有毒,伤口到现在还发黑!”
另一个老妇人叹气:“魔潮越来越凶了。神父前几天还说什么裂隙的魔力涌出现象越来越严重了。咱们高林村才建村几十年,这下要被魔物祸害光了。村长正愁着呢,帝国不管,赏金又低,谁敢去黑松林送死呢?我看,大伙还是做好搬家的准备吧……”
芸脚步一顿,黑瞳微微眯起。她靠在柴垛旁,假装整理靴子,仔细听下去。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说得七七八八:狼群约有七八头,领头的那只银背魔狼至少是二层阶的魔兽,皮糙肉厚,普通箭矢难伤;袭击多发生在夜里,专挑牲畜下手,但也有两名村民受伤,伤口溃烂得厉害,村里的草药师只能暂时抑制毒素扩散。
“听起来……挺有意思。”芸在心里自语。久违的杀戮渴望像火苗一样在胸口窜起,嘴角不由自主地挑了挑:无论如何,虐杀几头魔兽,活动活动筋骨,似乎是个不错的消遣。
她继续听了会儿无关紧要的闲聊,直到村民们散开去做农活,才慢悠悠走向村长家。那是一间稍大的木屋,门前挂着“高林村长”的木牌,屋檐下晾着几串腊肉。芸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声:“谁啊?进来吧。”
推门而入,屋里光线昏暗,村长是个六七十岁的矮胖男人,胡子花白,正坐在桌前对着账本发愁。看见芸,他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是昨天抱赫蕾拉进村的恩人,赶紧起身:“哎呀,是您!芸大人,快坐快坐,昨天多亏您救了赫蕾拉修女。神父都跟我说了,您是远道而来的冒险者?”
芸点了点头,而后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姿态懒散,却也没什么客套话:“听村里人说,最近有魔狼闹事?”
村长脸色一变,叹了口气,把昨夜羊圈的事又说了一遍,然后说道:“……约尔萨家那三只羊可是他家过冬的指望啊!”他不住的摇头叹息,“那银背魔狼的毒也很厉害,一旦伤了人的话,村里的草药师也没法给治好……帝国开的赏金足足有五十银币,高是高,可谁敢接这活儿?”
村长说的眉头皱的都快拧到一起去了,一样头发花白的村长夫人端上一杯热乎乎的草药水,混浊的灰绿色液体让芸几乎看不到杯底。
“这活我接。”芸慢条斯理的喝着杯里虽然苦涩但却润喉的草药水,而后语出惊人,“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村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眼前的冒险者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也就他的孙女的年纪,怎么敢自己对付那凶猛的狼群:“您……您说什么?一个人?”
“对,一个人。”芸站起身,放下手里的木杯,“事不难办。”
村长愣了愣,随即大喜过望:“太好了!那,那我再自己添十银币给您做酬劳……芸大人您什么时候动身?我这就去召集村民给您准备干粮和地图!”
芸摆摆手,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等会收拾一下就去黑松林。天黑前回来,你们什么都不用准备——等我好消息就行。”
她转身往外走,推开门时,阳光正好洒在她黑色的齐耳短发上,勾勒出完美的侧脸。村长夫妇在身后连声感谢。他们当然不清楚芸的实力,只是目前这个情况,有人主动请缨,那也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若是能成事自然是好的,若是一去不复返,对这个村子来说不过是在受害者名单上多写一个名字上去而已。
她没回头,只是心里想着魔潮的事。
在她选择长眠之地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里所谓魔潮的事情,那会也没有什么裂隙——都是陌生的词汇,只是听那些村民聊天的时候,收集到了一些情报。
魔潮,指的就是数量非常多的魔物集群。芸知道:对人类来说,魔物一般情况下指的就是魔兽,偶尔也包含魔族。
而裂隙指的,则是五十年前,突然出现在帝国西部接壤精灵瓦特尚王朝边境区域的一种灾害,表现为地表会出现大量的暗魔力侵蚀点(通常是黑色或者紫色,看起来像某种裂痕),而后魔兽会每隔一段时间就从裂隙中爬出来一些。虽然数量不多,但麻烦的点在于这些魔兽都是被暗魔力侵蚀、强化过的存在,比一般的魔兽强大很多,而这些裂隙也会污染四周土地,逐渐向四周扩展。有一些裂隙甚至已经到能把村落土地污染的规模,并且难以清除。
帝国对这些玩意的态度则非常暧昧,一方面,他们经常在官方层面上表达清除裂隙的强大魄力,但另一方面,在表态落到实处时,往往派下来的官员或者军队都是敷衍了事,几年来一趟清除的裂隙,也主要是靠近大型定居点的。像是高林村这种本就是没贡献几个税钱的小村子,帝国是根本不管,放任自生自灭的。
芸回到教堂时,赫蕾拉正端着热腾腾的麦粥等她,一听她说这事,矮人修女顿时急了:“芸大人!黑松林太危险了!神父说那里有魔潮裂隙,您一个人去……我、我跟您一起!”
芸低头看着她那双金棕色的眼睛,伸手捏了捏她圆润的脸颊:“乖乖待在村里。等我回来,还要你再陪我一晚。”
赫蕾拉的脸又红了,却没再反驳,只是紧紧抓住芸的衣角,小声念着女神的名号。芸笑着揉揉她的短发,转身走向村口。有人要单枪匹马解决魔狼的消息一下子传开,村民们远远看着这位俊俏的冒险者,目光里既有怀疑又有期待。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梢,芸的靴子踩在湿润的落叶上,发出沙沙轻响。她解开刀鞘,刀刃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古龙的竖瞳在黑瞳深处隐隐浮现,嘴角的笑意绽开——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