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地下二层更深处。
赵成刚沿着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走廊往前走,手心已经满是汗。
这里他来过。
或者说,曾经来过太多次。
墙是白的。
灯是昏黄的。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香料、血和潮湿木头腐烂的味道。
每往前一步,他胸口都像被人攥得更紧一分。
他原本是想去找当年留下的账册和名单。
可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这条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着的门。
门内亮着暖光。
赵成刚站在原地,呼吸微微发颤。
那扇门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
“既然回来了,就进来吧,孩子。”
赵成刚脸色瞬间惨白。
像被人一把拽回了很多年前的噩梦里。
门吱呀一声,自行开了。
房间很整洁。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十字架,角落里还点着安神香。
桌后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穿着深灰色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乍一看,甚至有种学校老教师似的斯文。
他抬起头,看见赵成刚,眼里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好久不见。”
“莫德……”
赵成刚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老人——忏悔司祭莫德——轻轻点头。
“还记得我,说明你没忘本。”
赵成刚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还没死。”
莫德笑了笑。
“让你失望了。”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在外面,很辛苦吧?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你饭吃,也没有人会在你发烧的时候给你盖被子,更没有人会像这里一样,在你最脏、最烂、最没人要的时候,对你说一句‘没关系’。”
赵成刚眼底血丝一点点爬上来。
“闭嘴。”
莫德仿佛没听见,自顾自继续说道:
“你那时候多可怜啊。明明已经快活不下去了,却还不肯低头。明明心里怨、恨、怕得发抖,却还要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是教会收留了你。”
“是我教你,怎么把那些肮脏的念头说出来,怎么面对自己的罪。”
他说话时,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赵成刚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像有什么烙印被重新点燃。
他猛地捂住胸口,踉跄着扶住门框。
罪印。
这个老东西以前给他留下的印记,竟然还在!
莫德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里有种近乎慈爱的怜悯。
“看,你根本没有摆脱过去。”
“那你今天回来,是为了忏悔,还是为了求救?”
赵成刚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
他知道。
这老东西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战斗。
而是把一个本来就烂在泥里的人,再一次按回泥里,告诉他——
你本来就不配爬出来。
“我不是回来求你的。”
赵成刚一字一句,声音发颤。
莫德轻轻叹气。
“那你是回来做什么呢?”
“回来告诉我,你终于想通了?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好,离开了教会,你这种人根本活不成?”
“……闭嘴。”
“还是说——”
莫德扶了扶眼镜,笑意很淡。
“你是带人回来报复的?”
“可你真的敢把那些事说出来吗,孩子?”
“你敢当着那些信徒的面,说你曾经为了半块面包跪在这里,敢说你为了活下去做过什么,敢说你是怎么被一步步驯化成乖孩子的吗?”
“你敢吗?”
赵成刚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恨。
恨得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可更让他痛苦的是,莫德说得没错。
他怕。
他怕把那段过去说出来,比死还难受。
——
地下三层。
“吼——!!!”
怪物吃痛暴怒,四只眼睛里同时泛起血丝,身体表面竟鼓起一根根黑色肉筋。
狂暴化了。
庄驰骂了一声,抬手甩出两枚影刃,直奔另外三只眼睛。
怪物抬爪一拍,影刃被当场拍碎,下一瞬已经扑到他眼前。
太快!
庄驰只来得及偏头,利爪擦着他的侧脸划过,带出一道血线。
腥甜味立刻在口腔里散开。
怪物张口咬来。
庄驰左手猛地按住它下颚,黑雾和腐蚀涎液同时炸开,掌心发出“嗤嗤”声,痛得他眼角一抽。
“操!”
他右手短刀扎进怪物上颚。
怪物吃痛甩头。
一人一兽近乎贴身地缠斗在一起,黑雾、血和腐蚀液四处飞溅,石柱一根接一根断裂,地面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庄驰被一尾巴抽中侧腹,整个人撞进墙里,胸口一闷,眼前发黑。
肋骨断了两根。
至少两根。
怪物不给他起身机会,再次扑来。
庄驰咬牙,影子不退反进,竟贴着地面钻到怪物腹下。
“你不是喜欢扑吗?”
“来,给你个大的。”
他双手按地。
整个圆厅里所有阴影瞬间朝中央坍缩!
柱影、笼影、壁画的阴影、他自己的影子……在一瞬间凝成一枚漆黑到极致的锥刺,从下方轰然贯穿怪物腹部!
“噗——!”
怪物身体僵住。
四只眼睛同时瞪大。
庄驰趁机暴起,跃到它背上,短刀精准刺进最先被他伤到的那只眼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给我——死!”
黑雾顺着刀锋疯狂灌入。
怪物终于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疯狂甩动身体,带着庄驰一起撞上铁笼。
轰隆一声巨响。
铁笼变形,地面塌陷。
庄驰被掀得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得头晕眼花。
再抬头时,怪物也终于轰然倒地。
庞大的身体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庄驰撑着膝盖站起身,喘得厉害。
掌心被腐蚀得血肉模糊,脸侧在流血,肋骨也在疼,魔力消耗了接近三成。
“妈的……”
“一个看门的都这么狠,后面到底藏了什么玩意儿。”
他抬脚踢了踢怪物尸体。
就在这时。
“咔哒。”
怪物倒下后,它身后的墙壁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某种机关被解除。
庄驰抬头。
前方墙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条新的通道。
通道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点幽暗的金属光泽。
棺材。
庄驰眼神一亮。
可还没等他迈步,头顶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轰鸣。
像是上面炸了。
紧接着,极远处有女人尖叫、东西倒塌、还有人群奔跑的声音顺着通风井灌下来。
上面也动手了。
庄驰咧了咧嘴。
“行,看来都没闲着。”
他正准备往前走。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通道入口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