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锤子男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镜子女也没有动,银镜却仍稳稳照着庄驰。
下一刻,暗室另一头,靠着墙站着的雷昂忽然笑了。
“总算来了。”
庄驰眼神微沉。
雷昂没死。
他喉间那道伤口还在,血却已经止住大半,暗红色的肉芽在皮肉间缓慢蠕动,把裂开的血口一点点缝合。额边那根尚未完全收回的黑角,和皮肤上未褪尽的暗纹,都让他看起来远比刚才更危险。
老者对他摆了摆手。
“差不多了。”
“把人交给我们。”
雷昂看着庄驰,唇角勾了一下,竟真的开始收敛身上的异化。
额角黑角缓缓缩回。
胸膛与四肢上的暗红纹路一点点沉入皮肤。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微微俯身,动作甚至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优雅。
“明白。”
说完,他直起身,冲庄驰一笑。
“别急。”
“今夜还没结束。”
他退到一旁,背靠石壁站定,像个已经完成任务、等着看后续的同伴。
庄驰看着这一幕,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
不是碰巧赶到。
是本就是一路人。
锤子男啧了一声,扛着重锤往前走了半步。
“前面那条疯狗折腾了半天,结果还得轮到我收场。”
镜子女轻轻转动手中的银镜,镜面始终对准庄驰,那道细碎冷白的光像一柄薄刃,贴着他的皮肤缓缓游走。
“目标状态极差。”
“体内共生失衡。”
“棺材活性上升。”
“建议先废行动能力,再剥离影系部分。”
老者拄着拐杖,语气慢得像在挑货。
“别伤了性命。”
“这种材料,活着远比死了有价值。”
雷昂在一旁听着,笑意更深。
“你们最好快一点。”
“这小子下手很快,也很硬。”
庄驰抬手抹掉唇边的血,扯了扯嘴角。
“你倒是会找帮手。”
雷昂耸了耸肩。
“教会养不起我这种人。”
“但总有人养得起。”
锤子男闻言咧嘴。
“小鬼,听明白了吗?”
“现在是四打一,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庄驰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棺。
棺盖缝隙间,那截苍白的手指仍搭在边缘,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镜子女的银镜里,也清晰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样。
半边脸苍白,半边黑纹蔓延。
左眼那道猩红细缝收得极细,像一线静止的血。
镜子女眯起眼,声音轻得近乎赞叹。
“真特别。”
“剖开以后,应该会更有意思。”
庄驰抬眸看她。
“照镜子的时候,你也这么夸自己?”
锤子男顿时笑出了声,刚要再往前,动作却忽然一顿。
他侧了侧耳。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像是整层楼板都被什么东西猛然砸中。
轰!
第二声紧跟着落下,灰尘簌簌自通风口与裂隙间洒落,连暗室里的金属架都微微发颤。
雷昂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老者也抬头看了一眼。
锤子男皱起眉。
“上面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下一秒,第三声轰鸣骤然炸开。
这一次,连地面都清晰震了一下。远处隐约传来爆炸的回响、火焰翻卷的呼啸,还有一道极尖锐的女声,像刀一样划穿整座教会。
镜子女脸色微变。
“地面被打穿了。”
锤子男目光一沉。
“谁做的?”
雷昂嘴角扯了扯。
“除了那些闯进来的,还能是谁?”
锤子男脸色顿时变了。
“废物。”
他提起重锤,转身就走。
“我上去看看。”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只淡淡道:
“快去。”
锤子男应了一声,几步冲出暗室,脚步声沿着楼梯飞快远去,沉得整条通道都在颤。
暗室里,顿时只剩下三个人。
庄驰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少了一个,局面并没有好到哪去。
雷昂、镜子女、老者,三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老者重新把目光落回他身上,笑了笑。
“碍事的走了。”
“现在,咱们慢慢谈。”
庄驰脚下的影子无声铺开,像一层薄薄的水,在黑液与碎玻璃间悄然漫延。
镜子女手腕一翻,银镜微微倾斜。
“别动。”
话音未落,镜面里那道冷白光芒已轻轻一闪。
庄驰脚下的影子猛地一滞,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同一瞬,雷昂动了。
没有蓄势,也没有废话。
一步踏出,整个人已逼到庄驰近前,抬腿便是一记侧踢。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落在庄驰肋侧。
庄驰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黑棺上,喉间腥甜翻涌,一口血直接喷在棺盖之上。
鲜血淌开。
棺身上那些暗红色纹路瞬间全亮了。
不是一点点苏醒。
而是整口棺材仿佛被鲜血彻底惊动,所有纹路同时鼓动起来,像一层密密麻麻的血管在黑色棺面下急促搏动。
老者目光一凝。
“退后。”
雷昂眉梢一挑,终于收起了几分玩味。
镜子女也盯住那口棺材,银镜镜面开始细微震颤,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动。
庄驰半跪在地,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体内那股借来的恶魔之力尚未压回,鲜血顺着唇角、下颌,一滴一滴往下落。
滴答。
滴答。
血落在棺盖上的瞬间,像被什么无声吞没。
紧接着。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棺盖自己动了。
不是被人掀开,而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另一端,缓缓将它顶开。
一道血光从缝隙里溢了出来。
先是一线。
然后越来越亮。
很快,整间暗室都被映成一片猩红,墙壁、尸体、碎玻璃、黑液,连人的影子都被拉成诡异的暗红色。
雷昂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这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
因为下一秒,那道极轻、极柔,却让人脊背发寒的声音,再次响起。
“……找到你了。”
不是从空气里传来。
而是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
庄驰浑身一紧,胸口那股恶魔之力猛地向心脏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攥住。
镜子女闷哼一声,手中的银镜“啪”地裂开一条细缝。
老者脸色骤变,拐杖猛地顿地。
“封住它!”
雷昂低骂一声,暗红纹路再度冲上皮肤,抬手就朝棺盖压去。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那些血纹已经猛然一亮。
轰——!
血光骤然炸开。
却不是向外冲。
而是向内坍塌。
整间暗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攥住,空间在一瞬间扭曲了一下。
墙壁、地面、灯光、尸体、影子,所有东西都被那口棺材牵引着往中心塌陷。
庄驰离得最近,身形先被拽得一个踉跄,几乎直接扑向棺材。
紧接着,是雷昂。
镜子女脸色一变,转身欲退,可连人带镜都被那片血光卷了进去。
老者拐杖猛地插入地面,脚下浮出一圈发黑纹路,想要强行稳住身形。
只撑了一瞬。
下一刻,那圈黑纹便被血光直接碾碎。
老者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该死——”
话音未落,四个人已经同时被那股力量扯向棺材。
庄驰最先撞进那片血光里。
没有实体撞击的感觉。
更像是一头扎进了冰冷而粘稠的深水,耳边所有声音瞬间远去,视野也在刹那间被暗红完全吞没。
他最后看见的,是雷昂骤然变色的脸,是镜子女手中彻底开裂的银镜,是老者第一次失去从容的眼神。
然后,一切像被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