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声继续响起，这一次，它说得很慢，像在念一页陈旧却保存完好的档案。
“常白山。”
“你曾对静姝说，你是在危难中救下她们母女的人。”
“你说她的母亲死于流浪者之手，死得凄惨，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你还说，是你把一个快死的小女孩从死人堆里抱了出来，给她饭吃，教她活下去，给了她第二条命。”
镜子女握镜的手，已经一点点收紧。
老者面无表情，没有出声。
童声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更轻，更脆。
“可事实上，你在遇见她们时，最先看到的不是可怜，而是价值。”
“你同时将母女二人送入了实验。”
“静姝的母亲在实验中失控异化，化作怪物。”
“而静姝却奇迹般活了下来，并在异化边缘与恶魔形成了稳定契约。”
镜子女脸上的血色，几乎是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雷昂猛地抬头，看向老者。
老者拄杖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却依旧没有说话。
童声却不肯放过他。
“你没有中止实验。”
“你隐瞒了真相。”
“你谎称其母死于流浪者之手。”
“之后，你甚至用近乎诱导的方式，教导年幼的静姝亲手杀死了由她母亲异化而成的怪物。”
“请问——”
那声音很愉快。
“是这样吗？”
桥上死寂。
镜子女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连呼吸都没了。
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空了下去，像是有什么埋得极深的东西，终于被人生生剜了出来，摊在了光下。
雷昂看了看她，又看向老者，脸上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老者沉默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沙哑，难听，像老旧铁片在互相摩擦。
“对。”
镜子女猛地抬起头。
老者缓缓抬眼，脸上甚至没有多少愧意，只有一种被揭穿后懒得再装的冷漠。
“平白无故我凭什么救你们。”
他淡淡道：
“比起毫无价值的死去，至少我给了你们一个机会，结果她失败了，你成功了，仅此而已。”
镜子女嘴唇发白，声音却在发抖。
“你……说什么？”
“我说，你能活到今天，靠的是我。”
老者看着她，眼里甚至带了几分理所当然。
“没有我，你们母女当年早就一起烂死在街边了。既然命是我救下的，怎么用，自然也该由我决定。”
镜子女死死盯着他，眼底一点点爬上血丝。
“那怪物……”她声音发哑。
“那个怪物……是我母亲？”
“是。”
老者讽刺道：
“少装了，那怪物当时不是还喊了你的名字吗？你是怎么做的？”
“你把那怪物肢解，然后一点点杀死，你听着她的哀嚎——用我说说你当时是什么表情吗？”
“不是！”
镜子女一下子崩溃了，手中的镜子碎了一地，眼角流出血泪，声嘶力竭道：
“我以为母亲已经死了！我以为它才是吃了我母亲的怪物！”
“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
“你这个——”
她喉咙卡了一下，然后猛地突出一大口血，整张脸都开始出现网状的裂痕，牙齿变得尖锐，声音变得低沉恐怖。
“畜生！”
嗡的一声！
镜子女眼中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数道镜面自半空展开，变成怪物的镜子女从镜子里爬出，咆哮着朝着老者扑去！
老者早有防备，拐杖一震，无形音波轰然扩散，冲上来的怪物身上长出白色的蜘蛛，蜘蛛炸裂发出无比尖锐的爆鸣。
雷昂也被波及，身上的符文忽明忽暗，但他不愿意再激发力量，只能捂着流血的耳朵努力张大嘴巴。
砰砰砰！
碎裂的镜子化作镜刃擦着肉壁飞过，在两侧暗红色的壁面上划出数道狭长裂口，粘稠湿红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
“静姝！你想同归于尽吗？！”
老者低喝一声。
可镜子女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眼底猩红一片，更多镜子从老者四周出现，镜中人影从四面八方冲出，扑在老者身上撕咬。
“啊！”
老者惨叫一声，身上爆出大量鲜血，终于也失去了理智，手杖重重砸在玻璃桥上。
【嗡——】
超高分贝的声波直接震碎了所有镜子，趴在老者身上啃食的身影立即消散。
镜子女感到头痛欲裂，七窍都冒出鲜血，几乎站不住。
老者已经走到镜子女身前，挥舞拐杖砸了下来。
镜子女本就不擅长近身，本命的镜子也因为情绪失控而炸裂，几乎毫无反抗之力便被击飞出去。
她身体重重砸在旁边一块玻璃上。
咔——
脚下的桥面裂出一片细纹。
老者脸色一变，立刻停了声波。
镜子女终于有缓冲的余地。
她半跪在那块玻璃上，嘴角溢血，眼睛却仍死盯着老者，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
老者胸口也在起伏，显然这一轮碰撞也并不轻松。
他盯着镜子女，冷冷道：
“我养你这么多年，教你怎么活，教你怎么用能力，带你进组织，给你位置，给你资源，到头来你就用这种眼神看我？”
镜子女忽然笑了。
她唇角挂着血，那笑容却冷得吓人。
“养我？”
“你管把人泡在血和药里叫养？”
“你管骗一个孩子杀她亲娘叫养？”
老者脸色阴沉。
“少在这里装可怜。你母亲那种废物，本来也只配做失败品。你能活下来，是你的运气，也是我的眼光。没有我，你以为你能走到今天？”
镜子女慢慢站起身。
她的肩膀在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怒的。
“多说一句无用，你今天必死无疑。”
“静姝。”
镜子女动作一滞。
黑暗中又传来新的声音，原来镜子女已经站到新的一块儿玻璃上，那童音软软的，甚至有点甜。
“常白山协助境外势力、私下保留实验样本、篡改上交记录的证据，你手里都有备份。”
老者眼神骤然一沉。
雷昂也猛地看向镜子女。
童声继续道：
“你从未上报，是因为你一直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有朝一日出卖常白山，用这些证据换你自己的活路。”
“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