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一下被他从肉壁里剜了出来,后面还连着一截细细软软的血肉筋络,像半截没断干净的神经。
眼皮立刻睁开,露出一只湿淋淋的灰白眼球,瞳孔骤然缩成一线,像被疼醒了。
墙里其他那些眼皮,也在这一瞬极轻地颤了一下。
头顶那童音尖了一点。
“那不是你的!”
庄驰理都没理,拎着那只还在微微抽动的眼睛,直接走到中间那扇门前。
门上的锁孔湿润发亮,边缘微微张合,像在等着什么。
庄驰垂眼看了看手里的眼,又看了看锁孔,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把那只眼按了上去。
嗤。
像一枚钥匙嵌进了正合适的锁。
那只灰白的眼球猛地往里一陷,瞳孔一下放大,死死贴上锁孔,像真的在往门后看。
几乎同一瞬,门板后头传来了声音。
很轻。
像有人拖着刀,从地上慢慢划过去。
紧接着,又是一声极细的吸气,像门后有什么东西刚把脸抬起来,正安安静静盯向锁孔。
头顶那童音笑不出来了,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不高兴的意味。
“你又没看见。”
“这样不算。”
庄驰抬手,按上门板。
门板温热,微微搏动,门后似乎有人正在走过来。
那人脚步很沉重,落在地上好像能掀起一阵风。
【刺啦——】
刺耳的摩擦声在门外响起,好像有什么沉重的铁器在地面上被拖动着。
【笃笃】
敲门声响起。
庄驰退后一步,不知道门后的人能不能进来,但主动开门是不可能了。
于是,无视敲门声,庄驰又返回隧道,扣下另一颗眼珠塞进第二个门里。
第二只眼睛进入门内的瞬间,一股滚烫感扑面而来。
从门缝中透出来的灼热感直扑面颊,有白烟从门缝里钻进来。
庄驰退后一步。
看样子这道门也不对。
按说现在直接打开第三道门就可以了。
或者保险起见,还是亲自看一眼算了。
就算三道门都有问题,失去一只眼睛的庄驰还是能看见,也可以排除使用其他眼睛带来的差异。
这是最稳妥的。
或者再贪心一点,再用一只眼睛放在第三个门上。
庄驰转身再回到走廊里,又扣下一只看起来最干净的眼睛来到第三道门前。
庄驰盯着锁孔看了一会儿,先是把手搭在门把手上,随后将手里的眼睛放到门锁跟前。
庄驰能感受到手中的眼珠像心脏一样在微微鼓动,它好像是活着的。
庄驰试图跟它对视,棕黑的瞳孔一动不动,也没有丝毫神采。
二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
“你眼睛不干嘛?”
庄驰突然开口。
没反应。
是自己看错了,这眼睛是没有意识的。
庄驰又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将眼珠伸向钥匙孔。
就在眼珠即将接触到钥匙孔时——
【咔哒】
门把手被按下,门打开了。
门后没有任何人或物,只有一条向前延伸的甬道,黑而窄,尽头隐约透着十字路口那种熟悉的暗红血光。
头顶那道声音终于尖了。
“不能这样,你为什么不把眼睛放进去!”
庄驰面无表情的抬起头。
“你应该不能骗人吧。”
“因为不能骗人,所以你只能通过语言诱导来让人误解,一旦踏入你的语言陷阱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三道门应该都可以出去,前提是不去看,不去脑补。”
庄驰再次看向手里的眼珠,棕黑的瞳孔不断颤动,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这些眼睛也一样,他们有自己的记忆,或许是前人留下的。所以我尝试把这些眼睛插进门里的时候,门后就会重新浮现出他们当初看到的恐怖场景。”
“如果我把三个门都放上眼睛,那我才是真的出不去了。”
说完,也不等童音给出解释,庄驰直接走出门。
他顺手把那只旁边两个门中卡在锁孔里的眼一把拽了下来。
那眼珠一离孔,门板后头立刻传出一阵细碎的乱响,像什么刚成形的东西失了凭依,一下散了。
庄驰没回头,随手把那只眼扔回墙边。
噗的一声,眼珠落进肉壁旁一滩潮湿的薄膜里,像石子落水,很快就没了。
他沿着甬道走出去时,尽头果然仍是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
第三条路一片安静。
只剩下一种很沉的回响,连自己的脚步落下去,都像踩进了什么空旷又封闭的地方。
路不长。
尽头是一扇门。
庄驰刚走到门前,门就自己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
地面平整,四周收得很高,像某种被活活掏空的厅堂。
正中摆着两张椅子,面对面,距离不远。椅子形制相同,椅脚却都深深钉进地里,扶手和椅背上还缠着细细的肉索,一看就知道坐上去以后就无法轻易再起来。
更高处,正对两张椅子的地方,悬着一杆秤。
秤盘一左一右,漆黑发亮,像浸过很多血。
头顶那道童音又响了。
这一回,它难得没有笑得太欢,反而像是在念一条很早就写好的规矩。
“这里是审判庭。”
“你的对面有一个和你同样罪恶的人,你们将利用有限的信息互相攀咬。”
庄驰看向对面的椅子,上面并没有童音所说的一样有人坐在那里。
童音还在继续。
“判断对方犯下的罪孽。”
“判错了,就留下一只耳朵。”
“如果判断无误,直到对方的罪孽足矣判处死刑的时候,另一方就能从椅子上离开。”
那声音轻轻一弯。
“就可以活着出去咯~”
不知道是不是长记性了,对方这次似乎并没有刻意利用信息差来诱导庄驰犯错。
至少现在——
庄驰看向对面那张椅子。
空着。
不仅空着,椅子周围那片地面也很干净,没有拖拽痕,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第二个人刚被送进来的迹象。
可这房间里的东西,却明显是为“两个人”准备的。
庄驰微微眯了眯眼。
下一秒,悬在高处那杆秤忽然自己动了。
左边秤盘沉下去一点。
很轻。
随后又慢慢抬回去。
右边秤盘也跟着往下坠了半寸,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往里面一点点添东西,想把它压到底。可那力道刚沉下去,就又像算错了似的,迟疑着往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