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日，19:33，江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救室的红灯亮了三个小时。
林一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肩膀上的伤口只做了简单的包扎，白色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护士让他去处理伤口，他不肯，就这么坐着，盯着那盏红灯。
弹幕从一开始的刷屏，渐渐变得稀稀拉拉，最后只剩下零星几条：
「主播你去包扎一下吧……」
「三个小时了，会没事的」
「校花那么喜欢你，肯定舍不得走」
「心疼主播」
林一鸣没看弹幕。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巷子里的画面——苏晚晴挡在他身前，抑制器的蓝光照在她背上，她头顶的光环从彩色一点点变淡，最后彻底熄灭。
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那个曾经为他燃烧成彩色的光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连绿色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林一鸣？”
一个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本，“苏晚晴的家属？”
他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扶住墙才没摔倒。
“我是……我是她朋友。她怎么样了？”
护士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些同情：“手术很顺利，外伤都处理好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的大脑活动出现了异常。”护士翻着病历，“情感芯片的数据显示，她的情感值跌到了临界点以下。这种情况我们从来没遇到过……通俗点说，她的情感系统像是被抽空了，现在她没有任何情绪反应。”
林一鸣愣住了。
“没有任何情绪反应”是什么意思？
“那……那她能醒过来吗？”
护士沉默了一下：“身体上可以。但是醒来之后……可能会变成一个没有情感的人。不会开心，不会难过，不会生气，也不会……喜欢任何人。”
不会喜欢任何人。
林一鸣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护士带他进了病房。
苏晚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各种仪器连接着她的身体，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数据。
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但林一鸣知道，不是普通的睡着。
他走到床边，看着她的脸。
她的五官很柔和，睫毛很长，嘴唇有一点干裂。他想起白天的时候，她还对他笑过，那笑容明亮得晃眼。
现在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一鸣慢慢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他怕。
怕她的手是冷的。
怕她不会再有反应。
弹幕：
「呜呜呜我哭了」
「主播你碰她啊」
「校花你快醒醒啊」
「这剧情太虐了」
林一鸣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苏晚晴忽然睁开了眼睛。
19:47
林一鸣吓了一跳。
苏晚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没有焦点。她的瞳孔是正常的，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疑惑，没有恐惧，没有喜悦。
什么都没有。
“晚晴？”林一鸣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那目光让林一鸣浑身发冷。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就像看一堵墙。
就像看什么都不看。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林一鸣心脏狠狠一抽。
“我……我是林一鸣。”
“林一鸣。”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背诵一个毫无意义的词，“为什么在这里？”
“你……你受伤了，我送你来的医院。”
“哦。”她说。
就一个“哦”。
没有“谢谢你”，没有“你没事吧”，没有“你怎么受伤了”。就是一个平淡的、毫无感情的“哦”。
林一鸣的手攥紧了床单。
“晚晴，你……你还记得今天发生的事吗？”
苏晚晴想了想，那个“想”的动作都很机械：“记得一点。小巷，有人，白光。然后就没有了。”
“那……那你记得我吗？”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一鸣以为她会说出什么的时候，她摇了摇头。
“不记得。”
不记得。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落下来。
林一鸣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捏碎了。
弹幕彻底炸了：
「不记得？！不记得了？！」
「我的天啊！！」
「校花忘了主播！！」
「这什么虐文剧情！！」
「抑制器的后遗症这么严重吗！！」
「主播你快让她想起来啊！！」
林一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慢慢会想起来的。”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
“你为什么在抖？”她问。
林一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没事。”
“你受伤了。”苏晚晴的目光落在他肩膀的绷带上，“流血了。”
“小伤。”
“哦。”她又说。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着天花板。
病房里陷入沉默。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林一鸣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等了三个小时，担心了三个小时，害怕了三个小时。
而她醒来后，只是一个“哦”。
他知道这不怪她。
她是为了保护他才变成这样的。
他知道。
他都懂。
但是——
眼眶还是酸了。
他转过身，假装在看仪器上的数据，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弹幕：
「主播哭了……」
「我也哭了」
「太难受了」
「校花你快看看他啊」
「求求了让她想起来吧」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护士。
“林一鸣？”医生看了看他，“你肩膀的伤口需要处理，跟我来。”
林一鸣摇摇头：“我没事，我陪着她——”
“你的伤口已经感染了。”医生打断他，“再拖下去，你会发烧昏迷，到时候谁陪她？”
苏晚晴忽然开口：“去。”
林一鸣回头看她。
她依然看着天花板，声音平平的：“你在这里，吵。”
林一鸣愣了愣，然后苦笑了一下。
“好，我去。”
他跟着医生走出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晴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情感监测塔的红光在天边一圈圈扫描。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21:15，急诊处置室
医生给林一鸣处理伤口的时候，疼得他满头冷汗。
但他一声没吭。
弹幕从刚才的悲伤，渐渐变成了心疼：
「主播你疼就喊出来啊」
「绷着脸干嘛」
「校花不在，装给谁看啊」
「呜呜呜好心疼」
林一鸣确实在装。
他不想在陌生人面前示弱，仅此而已。
伤口处理完，医生给他开了消炎药，叮嘱他好好休息。他敷衍地点点头，拿着药就往外走。
刚出处置室的门，就看到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银色长发，金丝眼镜，白色大褂。
秦墨染。
她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林一鸣出来，微微挑了挑眉。
“处理好了？”
林一鸣脚步顿了顿：“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研究员，不是通缉犯。”秦墨染推了推眼镜，“来医院需要理由吗？”
林一鸣没说话，绕过她就要走。
“苏晚晴的情况，你知道吗？”
他的脚步停住了。
秦墨染走到他面前，把那份文件递过来。
“情感芯片的数据分析。她的大脑活动一切正常，唯独情感中枢——一片空白。”
林一鸣接过文件，上面的数据和图表他看不懂，但最后一行结论看懂了：
「情感值：0%」
“0%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秦墨染说，“普通人最低也有5%的基础情感值，那是维持生命本能需要的——比如饿的时候想吃东西，疼的时候想躲开。但她连这5%都没有。”
林一鸣的手在发抖。
“她现在是彻底的‘无情感体’。不会饿，不会疼，不会害怕，不会喜欢。就像……一台只运行基础程序的机器。”
“能治好吗？”
秦墨染沉默了一下。
“理论上，可以。”
“理论上？”
“情感芯片的原理是模拟人类的情感波动。如果芯片本身没坏，只是被外力压制了，那么只要找到足够强的情感刺激，就有可能唤醒她。”
林一鸣眼睛一亮：“什么刺激？”
秦墨染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她为什么能为你变成S级共鸣体吗？”
林一鸣愣了愣。
“因为她在你身上投入了五年的情感。”秦墨染说，“五年里，她每天看你的直播，每天想你，每天把你当成她活下去的动力。这种情感的积累，才是她能突破极限的原因。”
她顿了顿。
“如果连你这个源头都不能唤醒她，那就没人能了。”
林一鸣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文件，看着那个刺眼的“0%”，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该怎么做？”
秦墨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他。
“明天上午十点，来这个地方。我有东西给你看。”
林一鸣接过卡——和之前那张名片一样，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
“为什么帮我？”
秦墨染转过身，背对着他。
“因为我也想知道，一个人的情感，到底能有多深。”
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一鸣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弹幕：
「这个秦研究员好神秘」
「她到底想干什么」
「感觉她也有故事」
「主播你要去吗？」
「万一有陷阱呢」
林一鸣把卡片收进口袋。
不管有没有陷阱，他都要去。
为了苏晚晴，他什么都愿意试。
23:47，病房
林一鸣回到病房的时候，苏晚晴还醒着。
她依然看着窗外，姿势和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还没睡？”林一鸣走到床边。
“不想睡。”她说，“睡不着。”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她顿了顿，“什么都没想。”
林一鸣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晚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林一鸣清了清嗓子。
“五年前，有一个男生，晚上走在路上。那时候他刚上大学，每天就是打游戏、上课、吃饭，活得像个透明人。”
“那天晚上，他路过一个路口，看到一辆卡车失控了，冲向一个在路边玩的小女孩。”
“他想都没想就冲过去了。把小女孩推开，自己被撞飞了。”
苏晚晴依然看着窗外，没有任何反应。
“后来男生在医院躺了三个月。醒过来之后，医生告诉他，他的情感芯片植入失败了，成了全球唯一一个情感自由的人。”
“但他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的。不能谈恋爱，不能交朋友，因为所有人都戴着芯片，只有他是异类。”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林一鸣的声音变得很轻。
“但他不知道，那个被他救的小女孩，一直在找他。从十三岁找到十八岁，从初中找到高中，从一个城市找到另一个城市。”
“她每天晚上看他的直播，每天在弹幕里和他说话，每天祈祷他能过得好一点。”
“她从来没告诉过他，她是谁。”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见到了他。”
林一鸣转过头，看着苏晚晴。
她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
“然后呢？”她问。
还是那种平平的声音。
但林一鸣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
但确实有。
“然后，”他轻声说，“她为他变成了彩色。她用自己全部的情感，换了他一条命。”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那个小女孩，”她慢慢说，“是我吗？”
林一鸣点点头。
她又沉默了。
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病房里回响。
良久，她开口：
“我记不起来。”
“没关系。”
“可能永远都记不起来。”
“没关系。”
“你……不难受吗？”
林一鸣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他笑了。
“难受。但没关系。”
“为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但很软。
“因为就算你记不起来，”他说，“我也会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苏晚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里那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亮了一点。
弹幕疯狂刷屏：
「啊啊啊啊啊！！！」
「主播你太会了！！」
「重新喜欢上我！！这句杀我！！」
「校花眼里有光了！！」
「有希望！！还有希望！！」
苏晚晴忽然开口：
“我的手，凉吗？”
林一鸣愣了愣：“有一点。”
“那你握紧一点。”
林一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没什么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在笑。
他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情感监测塔的红光扫过病房，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秒。
数据屏幕上，一个数字在微微跳动。
「情感值：0.3%」
很微弱。
但不再是零。
林一鸣没看到那个数字。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在心里默默地说：
三天。
系统说，72小时内保护她不被摧毁。
他不知道“被摧毁”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
这三天里，他会一直陪着她。
不管发生什么。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人的头顶闪烁着各色的光环。
只有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一个没有光环的男生，握着一个光环熄灭的女生。
但他们握着的手，比任何光环都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