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0日,06:30,地下基地隧道深处
林一鸣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警报,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睁开眼,身边的苏晚晴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但没醒。他轻轻抽出手臂,披上外套,循着声音走去。
隧道深处,那幅星空涂鸦前面,蹲着一个人。
白露。
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轻轻颤抖。
那呜咽声,是她发出来的。
林一鸣愣住了。
在他印象里,白露一直是那个笑眯眯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女人。她从不出错,从不慌张,从不在人前露出任何破绽。
但现在,她蹲在那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该不该过去?
弹幕已经开始刷了:
「白露?!」
「她怎么了?」
「好像是在哭……」
「我第一次见这个女人哭」
「主播去看看吧」
林一鸣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白露。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掉,眼睛里满是警惕——还有一丝狼狈。
“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有点哑。
林一鸣在她身边蹲下,和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听到声音,出来看看。”他顿了顿,“你做噩梦了?”
白露没说话。
但她也没否认。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白露忽然开口:“你知道情感重组是什么感觉吗?”
林一鸣摇摇头。
“就是把你的情感,一块一块拆开,然后重新拼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拆的时候很疼,拼的时候更疼。但最疼的是,拼完之后,你发现你自己不见了。”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
“十三岁那年,我被选为实验体。不是因为我有天赋,也不是因为我特别强。”她顿了顿,“只是因为我无父无母,没人会找我。”
林一鸣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们在我脑子里装了军用级芯片,把我的情感全部格式化。愤怒、恐惧、喜悦、悲伤……全都删掉,然后重新编程。”她放下手,“从那以后,我知道什么是服从,什么是攻击,什么是完成任务。但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想念,什么是……”
她没说完。
但林一鸣知道她想说什么。
什么是爱。
“你刚才梦到什么了?”
白露沉默了很久。
“梦到一个人。”她说,“一个我已经忘了的人。”
06:45
白露靠坐在墙边,看着那幅星空涂鸦,开始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十岁那年,被一对老夫妇收养。他们没有孩子,把我当亲生的疼。”她的声音很平静,“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爷爷教我写字,奶奶教我画画。那幅涂鸦,就是那时候画的。”
她指了指墙上的画。
“后来有一天,情感监管局的人来了。他们说,我的亲生父母有遗传病,我必须接受基因检测。”她顿了顿,“那是骗局。他们只是想找一个没人在意的孤儿,做实验。”
林一鸣的手攥紧了。
“爷爷奶奶拼命拦着,但他们老了,拦不住。”白露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我被带走的时候,奶奶一直追着车跑。她跑不动了,就趴在地上哭,喊着我的名字……”
她说不下去了。
林一鸣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白露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三年后,我逃出来过一次。我想回去找他们。但等我回到那个地方,房子已经没了。邻居说,奶奶在我被带走后的第二年就病死了。爷爷一个人撑了一年,最后也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幅画。
“他们到死,都没能再见我一面。”
隧道里安静得能听到滴水的声音。
弹幕:
「我哭了……」
「原来白露的过去这么惨」
「她一直在笑,原来是在藏」
「心疼她」
林一鸣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白露摇摇头。
“情感重组之后,很多记忆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感觉……”她顿了顿,“刚才梦到的,就是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白露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被爱的感觉。”
08:30,医疗室
第二次情感刺激治疗开始前,秦墨染把林一鸣拉到一边。
“昨晚白露跟你说了什么?”
林一鸣犹豫了一下,简单说了一遍。
秦墨染听完,沉默了。
“她有告诉你,为什么被选为实验体吗?”
林一鸣摇摇头。
秦墨染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
“因为她天生情感阈值极高。”她说,“普通人情感波动的范围是0到100,她天生就在150以上。这种人,要么成为最感性的人,要么成为……”
“成为什么?”
“成为最完美的武器。”秦墨染说,“没有情感的武器,只服从命令的武器。”
林一鸣的手攥紧了。
“她现在跟着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秦墨染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也许,”她说,“她也想被唤醒。”
09:15,治疗开始
这次苏晚晴躺在治疗床上的时候,表情比上次平静多了。
但她的手,一直握着林一鸣的手。
屏幕上,初始情感值显示:23.7%。
秦墨染按下启动键。
曲线开始跳动。23.7%……24.5%……25.2%……
苏晚晴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上次那么痛苦。
画面开始在她脑海中浮现——
画面一
医院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
她躺在病床上,头顶的光环微弱得像要熄灭。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记录板。
“S级潜力确认。”
“情感源点锁定。”
“记忆封锁程序运行正常。”
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脑子里有一个人的脸,正在慢慢变淡。
她想抓住,但抓不住。
画面二
三年后。一个昏暗的房间。
她坐在屏幕前,屏幕上是一个直播画面——一个男生在打游戏,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
不知道为什么,她每天都要看这个直播。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脸,胸口就会暖暖的。
她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的身体知道。
画面三
又过了两年。
她长大了,从初中生变成了高中生。但每天看那个直播的习惯,一直没有变。
屏幕上,那个男生大学毕业了,找了份普通的工作,每天下班后还是打游戏。
弹幕里有人叫他“鸣神”,有人问他“今天吃什么”,有人说“鸣神啥时候找女朋友”。
她看着那些弹幕,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发一条弹幕。
想告诉他——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发。
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发。
09:28
苏晚晴睁开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林一鸣慌了:“怎么了?又疼了?”
苏晚晴摇摇头,看着他。
“我想起来,”她的声音有点哑,“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林一鸣愣住了。
“每天看你的直播。”她轻声说,“每天想你。每天跟自己说,再等等,说不定哪天就见到了。”
她的手握紧了他的。
“我等到你了。”
屏幕上,情感值定格在:31.4%。
12:00,午餐时间
地下基地的简易食堂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白露也来了,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早上的那场崩溃从未发生过。
苏晚晴坐在她对面,一直盯着她看。
白露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早上哭了。”
白露的动作顿了顿。
“你听到了?”
苏晚晴点点头。
“我睡觉浅。一点声音就会醒。”她说,“但我没出来。”
白露看着她:“为什么?”
苏晚晴想了想。
“因为那时候,”她认真地说,“你需要一个人待着。”
白露愣住了。
她看着苏晚晴,看着那双已经不再毫无情绪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干涩,“你的情感恢复得怎么样了?”
苏晚晴想了想:“想起来了五年的事。但更早的,还有点模糊。”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苏晚晴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觉得你很可怜。”
白露:“……”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
「校花你这也太直球了」
「可怜哈哈哈哈」
「白露:???」
「但确实可怜,笑不出来」
白露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公式化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有点无奈的笑。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是挺可怜的。”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谢谢你。”她说。
然后消失在门外。
苏晚晴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一鸣忍不住问:“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苏晚晴想了想。
“因为她一直在笑,”她说,“但眼睛没有笑。”
她顿了顿。
“我以前也是这样的。”
林一鸣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14:30,隧道深处的某个角落
白露一个人站在那里,面前是一面空白的墙。
秦墨染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想画画?”
白露沉默了几秒。
“画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白露顿了顿,“不知道画什么。”
秦墨染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她。
“那就随便画。画什么都行。”
白露接过笔,看着那面空白的墙,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在墙上画了一个圆。
很圆很圆的圆。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她画了满满一墙的圆。
秦墨染看着那些圆,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月亮?”
白露没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月亮。
十岁那年,她最喜欢画的就是月亮。因为奶奶说,月亮会替人传话。如果她想念谁,就对着月亮说,那个人就能听到。
她画了一墙的月亮。
想让月亮替她传话给爷爷奶奶——
对不起。
我想你们。
17:30,医疗室
苏晚晴今天的第二次治疗刚刚结束。
屏幕上,情感值显示:34.2%。
比中午又高了将近3%。
苏长河看着数据,眉头紧锁。
“太快了。”他说。
林一鸣一愣:“太快了不好吗?”
“太快,可能会有副作用。”苏长河指着屏幕上的波动曲线,“你看,她的情感恢复呈指数级增长。这种速度,容易造成情感紊乱——就像一个人饿了很久,突然暴饮暴食,会出事。”
林一鸣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苏长河沉默了几秒。
“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她的情感平稳过渡。”他看向苏晚晴,“丫头,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苏晚晴想了想。
然后她看向林一鸣。
“想和他一起,”她说,“做普通的事。”
林一鸣愣了一下:“普通的事?”
“嗯。”苏晚晴点点头,“像普通情侣那样。逛街,看电影,吃好吃的。”
她顿了顿。
“我还没做过。”
林一鸣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等了五年,看了他三年,为他燃烧成彩色,被压制到情感归零。
但她从没和他做过普通情侣做的事。
“好。”他握住她的手,“我们去做。”
秦墨染皱眉:“但外面太危险——”
“我有办法。”白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白露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但林一鸣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知道一个地方。”她说,“监管局的人绝对想不到。”
19:30,江海市老城区
夜色中,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车门打开,林一鸣和苏晚晴跳下来。
白露从驾驶座探出头:“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我来接你们。别乱跑。”
林一鸣点点头。
面包车消失在夜色中。
林一鸣转身,看着面前的居民楼。
“这是哪儿?”
苏晚晴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林一鸣拉起她的手。
“走吧,不管哪儿,一起去。”
两人走进楼道。
这栋楼很老了,墙皮斑驳,楼梯的扶手锈迹斑斑。但很安静,没有其他人。
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五楼的时候,苏晚晴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面前的一扇门,愣住了。
“怎么了?”
苏晚晴没说话。
她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床,床边是一个书桌,桌上摆着一个相框。
苏晚晴走进去,拿起那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对慈祥的老夫妇,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很开心。
那个小女孩,是她自己。
林一鸣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张照片。
“这里是……”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和爷爷奶奶一起。”
她环顾四周,眼眶慢慢红了。
“我记得……我在这里住过……这张床,这个书桌,这个窗户……”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还有远处那栋她曾经住过的老楼。
苏晚晴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眼泪终于流下来。
但这次,不是痛苦的眼泪。
是终于回家的眼泪。
林一鸣从背后抱住她。
“回来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回来了。”
苏晚晴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林一鸣。”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找到我。”
林一鸣笑了。
“不是我找到你。”他说,“是你一直在等我。”
苏晚晴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真正的笑。
比月光还亮。
22:00,返回地下基地的路上
灰色面包车里,苏晚晴靠在林一鸣肩上睡着了。
白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
秦墨染坐在副驾驶,忽然开口:
“你今天不一样了。”
白露愣了一下:“什么?”
“眼睛。”秦墨染说,“今天眼睛里有光了。”
白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
“也许吧。”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
情感监测塔的红光一圈圈扫描着夜空。
但这一刻,没有人去管那些。
三个小时。
很短暂。
但对有些人来说,已经足够记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