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的妮可将写好的稿子送到了刚刚开门的编辑部。
大门的铜把手还带着夜间残留的凉意，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走廊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灯，远处已经传来了印刷机预热时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头巨大的钢铁怪兽正在慢慢醒来。
妮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捂住嘴。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大概和那些刚从凡尔登的战壕里爬出来的士兵差不多。现在她只想赶紧交稿回去睡觉，艾拉还没起床呢。
海伦娜交代的事情她可是一点都不敢怠慢，连夜工作才勉强写完——毕竟这可是千载难得的能被写进历史书里的文章。
虽然如果写不好，大概也会被写进历史书，作为反面教材那种。
她有些激动地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在门外的长椅上等待。只不过长椅是铁的，很冷。冷到她刚坐下去的时候差点弹起来。
她强行忍住了。
作为一个记者，如果在编辑部门口被一条长椅打败，那未免也太丢人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稿子。
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不少被划掉又重新补写的地方。墨水有些地方甚至被指尖蹭开了一点，留下浅浅的痕迹。
至于夹带私货什么的，那是肯定有的，就是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有人看懂了。
妮可严正声明，绝对没有夹杂任何对于帝国的仇恨言论以及对特定人群的不实报告。这点她还是有职业道德的。
只是必要的夸张而已，对，非常有限的必要的。
......
大概。
再之后，一切就像被按下了某种加速按钮。
稿子被送进编辑室。
校对、排版、制版。
机械和魔导设备的轰鸣。
很快，新的一期报纸上就刊登了她的文章，配图是人群聚集在临时搭建的铁丝网边缘——有人在大声呼喊着，有人隔着铁丝网伸出手，想要触摸自己的亲人，还有士兵站在远处警戒。铁丝网像一道粗糙而冷酷的伤口，把整座城市一分为二。
印刷机全力开动，报社和联邦对这期报纸投入巨大力度宣传。
《莱法：一座被铁丝网隔开的城市》
巨大的字母在标题的位置极其醒目，整整一版的位置都由她的文字所独占。
妮可站在印刷部，看着那行字被一张一张印出来，忽然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几小时后。
洋洋洒洒的报纸随着飞艇的轨迹如雪花般飘满了整个城市，街道上，屋顶上，甚至直接站在窗边都能伸手接到。
连东莱法堡的人也会捡起一张，帝国似乎已经放弃清理这些报纸和宣传单，任由纸张将地面染白。这将会是被历史所铭记的一天。
妮可突然有种处于时代的漩涡之中的感觉。
一场风暴，就在不远处酝酿着。
......
“海伦娜？你要去哪里？”
妮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走廊上喊出了这个名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越来越关心这个本来应该和自己有仇的少女了。
明明最初见面的时候，她还在认真思考要不要找机会跑路。现在已经把这里当成家了。
...这发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在走廊上相遇的时候，仅仅是因为对方今天没有穿着那身黑色长裙，她就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的意图。
毕竟海伦娜这个人，从衣服到表情基本都属于“战略级信息”。报社里一直流传着一个笑话，可以从她今天的早饭看出联邦的动向。
海伦娜今天换上了宽大的主教袍，衣摆从肩膀垂落到脚踝，布料上隐约可以看到细密的银线纹路，在窗外晨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
报社走廊高高的窗户正好把清晨的光斜斜地投进来，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衣袍边缘几乎有种发亮的感觉。
如果忽视那个毫无波澜的表情的话，还是很有一种神圣感的——女孩子穿白色果然是正确的。
妮可在心里得出了一个十分严肃的结论。
“我要先去教会那里一趟，你怎么突然这么在意我了？”见到妮可，她又露出那种本能地让妮可开始紧张的微笑，“魔法学的怎么样了，等我有空要检查一下。”
“还有，别忘了...”
“我一定会更努力的！”这个事情就不要天天提了吧，她直接宣誓效忠行不行。
海伦娜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靠近一步，极其自然地挽起她的手。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信仰呢。看样子你是暗影女神的人？”海伦娜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她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最后怀疑妮可是暗影女神的神选——不然根本没法解释她那离谱的天赋和能力。
“暗影女神是哪位啊？”问出了这个问题之后，妮可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错了，这个世界的土著不大可能不知道神明的名字，于是她又连忙补充，“不对，我的意思是，我其实是...”
妮可忽然有种越解释越有嫌疑的感觉。于是她决定战略性沉默。
她可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啊！
海伦娜狐疑地看着妮可。
“你们暗影女神选的人是不是都有些...呆萌？”她想了一会才找到一个不是那么贬义的词语来形容，果然暗影女神只看颜值和性格选人的刻板印象是对的。
“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可以直接和你的女神说一下问个答案，总比自己回答要好。”海伦娜非常认真地建议。
坏了，她好像真的认为自己是维瑞娜的信徒了。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和我一起去卡米利亚的神殿，怎么样？我记得你们的女神并不反对自己的信徒去其他神那边串门。”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语气里难得带了一点疲惫。
“下午还有一个演讲要做...真是好麻烦啊。我还在考虑用什么词汇来表述现在边界线上的紧张状态合适——联邦只是给了个大纲。妮可，你觉得‘铁幕’这个词汇怎么样？”
等等，这对吗？
她不要进历史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