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可发问，说到一半又停下，注意着海伦娜的表情。像是在害怕，一旦真的问出口了，某些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东西就会被彻底戳破。
“不是，那颗炮弹确实是从东莱法堡方向射来的，我们有不少平民被爆炸波及了——帝国方面坚称是武器走火，反正我是不信。”海伦娜认真地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反射着壁炉的火光，显得格外安静，“所以，你愿意相信我吗？”
妮可望着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原本只想问一句简单的话，可不知为什么，真正到了这一刻，那些这些天一直压在心里、不敢去细想也不敢真的说出口的疑虑，却像是忽然找到了一个决口一样，全都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你先制造一场意外，让我死掉，再把我复活过来，让我背上那么多的债务，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我留在你身边，为你工作。”
妮可越说越快，像是生怕自己只要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把这些话说完。
“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你安排好的呢？如果你只是...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只是想看我在你面前一点点变得离不开你——”
妮可只是将自己这些天的困惑一股脑地倒出来，连自己都能听出其中那一点压抑已久的委屈和难过。最后，她克制不住自己的哽咽，“我...一直都很怀疑。”
她本来并没有想哭，至少在开口之前，她还觉得自己只是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问清楚而已。可真正说出口之后，自己的眼泪却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滑落。
她垂下眼，不愿意让海伦娜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却还是继续将话说了下去，像是这一次若是不说完，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也不会讨厌你。”
妮可的手指慢慢收紧，几乎要把被子撕裂。
“因为...你对我真的很好。”她说这句话时，连耳根都在发烫，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种心情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根本无法否认，“哪怕那些好是假的，哪怕只是你算计里的一部分...我可能也没有办法真的恨你。你给我最好的食物，最好的补给，还有关心。”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也越发破碎起来。
“但是，我更希望事实不是这样的。”她终于抬起头望向海伦娜，眼睛湿得厉害，连视线都显得有些模糊，“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如果你没有骗我，没有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什么可以随便摆布的东西...”
她的话停了一下，像是连自己都被接下来要说的内容烫了一下，连心跳都乱得厉害。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接受你的爱。”
妮可终于说完，将脑袋蒙进被子里，似乎是不敢听到回答。
“我承诺，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
“我承诺，我只是救下了你，或许这个过程中，存在着我的一点私心，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你，更不可能为了把你留在身边，故意让你经历那样的事情——复活是对灵魂有一点损耗的，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更不会把它当成满足什么恶趣味的手段。”
“如果你还不相信，我愿意让我的神明，伊卡米亚来见证我的诺言。”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对海伦娜而言意味着什么。作为主教，既然她愿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那便已经不只是单纯的解释，而近乎是一种以信仰起誓的保证了。
“不用了，我...我相信你。”
妮可选择相信她。
海伦娜稍稍松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将最后一点泪水也拭去。
“所以说，你这些天一直这么害怕我，就是因为这个吗？”
海伦娜微微顿了一下，那双黑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妮可，里面没有责怪，也没有被冒犯后的冷意，反而更像是一种认真到了极点的确认。
“你觉得我本质上会是那种人吗？”
这可是希尔薇告诉她的。
她当然不能说，这种猜测有一部分正是希尔薇告诉她的。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本能地不愿意把希尔薇牵扯进来。一来这是她和海伦娜之间的问题，二来...她更不想看到海伦娜与希尔薇因为自己真的正面冲突起来，她们对自己都很好。
于是她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解释。
“没事...谢谢你。”她靠在海伦娜的肩膀上，海伦娜身上的气息清淡而柔和，带着一点让人难以形容的冷香，在这样的距离下显得格外清晰。
妮可轻轻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原本还乱得厉害的心跳，也在这熟悉的气息里一点点安静下来。方才那些压抑了许久的不安、委屈和慌乱，似乎都随着这一瞬短暂的安静慢慢沉了下去。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错觉，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然后，她就听见海伦娜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
“但是，你欠我的钱，还是要还的。”
“啊？”
这不对吧。
按常理来说，气氛到这里，难道不应该顺理成章地把债务一笔勾销吗？至少也该象征性地说一句“算了”吧？为什么这家伙能在刚刚那种氛围之后，如此自然又如此平静地把话题重新拽回这上面来？
她到底还是不是人类啊。
妮可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像是不死心一般，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哪怕我把自己送给你抵债也不行吗？”
她努力挤出了一个自认为足够可爱的笑容，可因为刚哭过，眼角还泛着红，那笑容非但没有平日里那种故意卖乖的轻快，反而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难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我...我可能没有办法永远保护你...对不起。”海伦娜突然伤感起来，连原本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笑意的眼神都沉下来几分，偏过头去不愿直视她，“我相信你会以自己的方式偿还的。你的未来，会比所有人的都要光明。”
或许，她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妮可没有继续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