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想将方才那场过于贴近内心的对话稍稍放远一些，海伦娜抬手将放在一旁的笔记本重新翻开，书签夹着的一页被她熟练地翻到眼前。
纸页边缘在她指尖下轻轻掀起，又安静地落回去，像是连这细微的动作都带着她一贯的冷漠。
“最近联邦那边，似乎打算进一步向莱法提供魔导工业方面的援助。”海伦娜的视线停留在纸上，开始审视上面的表格和数字，“第一批送到的，是一些动力机械和制式符文板。可如果你要我现在就说清楚，莱法还剩下多少能接住这些东西的工业基础......说实话，我自己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抬头，像是那些被整齐记录下来的数字并没有真正带给她多少安心，反倒让原本就不甚明朗的局势显得更加复杂了。
“战争把太多东西都打碎了，工厂、工人、原料、运输，甚至连原本负责这些的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很多档案不是丢了，就是被烧了，剩下的也未必还能对得上现在的情况。”
“如今临时政府许多事情都压在我这里，偏偏每一件都不能不管。”说到这里时，她的声音稍微黯淡了一些，那份总被她收束得极好的从容里，终于还是透出了一点属于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疲惫。“政务上的协调、秩序的维持、联邦派来的人、原本莱法留下来的那些势力...还有我的教会。”
说起最后两个字时，她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壁炉里安静跳动的火焰上。
“卡米利亚并不是那种喜欢直接干涉世俗事务的神明，所以教会内部许多本该由‘神意’来裁决的事情，到最后也只能由我来平衡。”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甚至更接近一种无奈的自嘲，“每天都很忙，忙到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似乎只要停下来片刻，就会有更多事情压上来。当然，我爱我的神明，我也心甘情愿地为她所奉献，只是这一切真的很累。”
妮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海伦娜微微垂落的侧脸。那张脸依旧漂亮得近乎锋利，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疏离感，可此刻那份淡淡的疲惫却又将她从高处拉下来了一点，让她看上去不再只是那个总能游刃有余地掌控一切的主教，而更像是一个被迫背负了太多东西的少女。
明明也不过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而已。
“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妮可也许下一个诺言。
她本来没有打算说得这样认真，甚至在开口前的一瞬，她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想着，或许自己该说点什么。
可真等看到海伦娜此刻的样子之后，那句话便自然而然地从她唇边落了出来，里面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也没有一丝故意讨好的意味，反倒像是她心里最先浮现的那个念头，被她顺着呼吸轻轻说了出来。
她的心，或许也真正为她所动吧。
海伦娜抬起眼，看向她，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分辨她这句话究竟是一时心软的安慰，还是某种真正有分量的承诺。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合上笔记本，将那本子放到一边，像是终于决定顺着妮可的话继续往下走。
“既然你这么说，那不妨先替我想一想。”她缓缓开口，发出了自己的疑问，“联邦究竟会给莱法什么样的援助？或者说，他们愿意给我们什么样的援助。”
她想听听妮可的答案。
“我和维多利亚的关系确实不错，但处理国家之间的事情，终究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私人交情上。联邦愿意帮我们，必然有它自己的理由。至于他们究竟想把莱法变成什么样...”她微微偏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她是认真的。
妮可整理一遍自己有些松散的思绪，在脑海中将自己这些天见到的、听到的，以及曾经在地球上学过的那些历史知识一点点拼接起来。那些散乱的线索随着她的思考逐渐凝成一个清晰的轮廓。
“我觉得联邦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将莱法作为抵抗帝国扩张的桥头堡。帮助莱法从战争中恢复过来，也只是这个目的的一个过程而已。”
“当然，要达成这个目的有很多手段，但目前这种方式，对联邦而言应该是最划算、也是最有利的一种。”
见对方并没有打断自己，她才继续往下说了下去。
“从现在的局势来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爆发新的战争。终末螺旋的威慑力太强了，只要帝国还没研发出足够可靠的反制措施，绝不会率先挑起事端，只是反复试探，通过边境摩擦、局部冲突，或许是让其仆从国对联邦的同盟国发难。相应的，联邦也不会立刻大举进攻帝国——一场世界级的大战刚刚结束，没人希望这样的战争继续下去，联邦内部渴望和平的声音很大，他们也需要休养生息。”
海伦娜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抬了抬那黑夜般的眼眸，示意她继续。
“既然他们短期内不准备和帝国决战，那就说明联邦现在更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们分担压力、稳定边界、同时又不会威胁他们本土利益的地方。”
“莱法正好符合这个条件。地理位置够重要，资源成本相对较低，又刚刚经历战败，正处于最需要外部援助、也最容易被重新塑造的时候。”
房间里安静地只有壁炉内的火元素跃动的声音。海伦娜侧着脑袋，没有出声，只是认真地听着妮可的话语。那种沉静反而让人更愿意继续说下去。
“不妨设想一下，在这种情形下，联邦会将什么样的工业类型转移到莱法呢。”
“核心技术肯定不会，那是他们的立国之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外流的。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会愿意把一部分并不最尖端、却足够关键的产业链转移过来。”
“比如？”海伦娜轻声开口。
“比如标准化的魔导组件、符文板加工、整机装配，或者更偏向批量生产的那部分工业...这些东西在联邦本土看来或许算不上核心竞争力，甚至算不上重要的技术，可对现在的莱法来说，却已经足够珍贵了。它们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技术门槛多高，而在于需要大量的廉价劳动力、相对稳定的秩序和绝对的成本优势。”
“简而言之，这些产业都是劳动密集型的——”注意到海伦娜的疑惑，她突然想起来这个世界还没有这种词汇的表述，继续解释道，“意思就是需要雇佣很多人。它不一定最先进，却非常适合现在的莱法。只要工厂能转起来，普通人就能有工作，城市里的秩序也会比现在更容易稳定下来。对联邦而言，把这类产业放到莱法，既不会威胁他们自身的核心利益，又能最快速度地让这里恢复基本运转，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我们必须购买他们的高端产品，然后向他们输出我们所生产的低端产品。这样做当然会有利益上的亏损，但是莱法在这个关键时刻需要联邦的支持。”
“而且还有一点我只是推测，一旦我们接受了这些援助，就等于默认接受了他们整套技术标准——从设备如何兼容，零件该如何替换，符文板的又该规格怎么统一，再到工厂如何维护，后续的设备如何增建和升级...这些看起来只是技术层面的问题，但一旦整个体系都建立起来，莱法的工业实际上就很难再脱离联邦独立发展了。”
“到最后，很可能会变成这样一种局面——联邦负责研发和制定标准，莱法负责大规模制造和装配，再凭借更低的资源成本，以及更靠近北方大陆市场的区位优势，去承接他们一部分本土未必愿意继续承担的产业压力。”
“从表面上来看，联邦对莱法提供了慷慨的援助，赢得良好的国际声誉，实际上，这是在划定势力范围——莱法会被重新嵌进联邦主导的秩序里，并且很难再轻易抽身。”
海伦娜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睛，妮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一不留神说得太多了些。
她原本只是顺着思路往下讲，可真等话全部说出口之后，才忽然生出一点微妙的不自在来，于是下意识抿了抿唇，连带着神情也稍微收敛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自然地往下接。
海伦娜却没有立刻评价她的分析是对是错。
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目光里原本惯有的那层疏离和审视，不知不觉间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意味，像是终于愿意把目光停留得更久一些，去认真辨认一个原本并未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果然，我总是会低估你的能力。”她恢复了平日里冷淡的语气，“不过照你这么说，莱法眼下确实没有太多可以挑选的余地。既然联邦想把我们纳入他们的体系，那么在此之前，我们至少要先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去谈以后；也只有先站稳脚跟，才能暗中确保自己不会永远只是被动地任人摆布。”
“毕竟，联邦总比东边的帝国要‘和善’的多。”
“在这种局势下，我们眼下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先顺着局势往前走，再等待合适的时机了。”她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将目光落回妮可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方才那么明显的压迫，却也并不柔软，反而因为多了一层认真，而显得更加让人无法回避。
海伦娜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外表柔软得近乎无害的少女，与方才那番冷静而清晰的局势分析真正重叠在一起。
妮可看上去依旧是那副纤细而可爱的模样，雪白的长发垂在肩侧，安静时甚至有种近乎无辜的气质。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能将那些连许多身处局中的人都未必看得透彻的东西，说得这样清楚。
这让她对妮可的来历，愈发生出几分无法忽视的好奇。
可那点好奇最终并没有真正化作追问。人都是会有一点自己的秘密的吧，就像她自己一样。既然如此，那么暂时保留这份疑问，或许反倒比穷追不舍更合适一些。
“既然你已经把局势看得这么清楚了，”海伦娜想到这里，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让妮可心头本能地一紧，““以后大概也不能只让你坐在这里，替我做纸面上的分析了。”
每当她露出这种看似温和、实则意味深长的神色时，十有八九都不会是什么能让人轻松糊弄过去的事情。
说得更直白一点——她就知道，海伦娜不可能平白无故对自己露出这种笑。多半又是想把什么麻烦事顺理成章地推到她身上。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她刚刚许下的承诺，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实践的时刻。
“你刚才不是说，会尽力帮助我吗？”她轻声说道，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异常地有压迫感，“妮可，我相信你。”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我想和你讨论。”
这次，妮可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一直让她下意识想要提防、想要绕着走的人，似乎第一次真正将她放到了一个足以与自己平等对话的位置上，而不是当作自己的“宠物”一样去看待。
既然她难得愿意这样认真地对待自己，那她也会拿出相应的真诚来回应。
“当然。很高兴能帮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