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妮可醒来的时候，海伦娜已经不在身边。
床铺另一侧只余下一点已经快要散去的温度，被褥平整得不像是有人真正睡过太久，仿佛她只是趁着天还未亮时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又重新回到了属于她的那些事务里去。房间里安静得很，只能听见通风管里隐隐传来的风声，以及更远处城市苏醒时细碎而模糊的动静。
她总是很忙。
这个念头从妮可心里轻轻掠过，连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早有预料的情绪一起沉了下去。昨夜那点过于柔软的亲近感，在清晨冷下来的空气里显得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让人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太困了，才会把某些事情记得过分的温暖。
现在的时间是7：03，她应该正好是7点整的时候醒来的。
妮可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低头去看自己身边。
枕边放着一张叠好的纸，还有一枚临时通行证、一张印着《莱法信使报》徽记的采访证，以及一把看上去像是仓库或临时办公区专用的金属钥匙，只不过上面刻着一长串符文。纸上写着几行字，看得出来是海伦娜留下的。
今天在北部港区外郊中转场会有联邦工业援助的第一批设备演示。
你以记者身份到场，我在那里等你。可别迟到——不然后果你知道的。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笔很轻的、像是顺手写下的补充：
早餐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现在欠我多少顿饭自己记住。
妮可盯着最后那一行看了几秒，原本还带着一点空落感的心情，忽然又被一种很微妙的情绪所充满了。她伸手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小心地收进袖袋里，才低低哼了一声。
...果然还是一点都不会好好说话。
明明对她这么好，还是不愿意认真的去表达自己的感情。
妮可慢吞吞地下床，披上外衣，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推开门时，外面的小桌上果然放着一份还带着温度的早餐，旁边还有一杯热得恰到好处的茶，就像一切都是她计算好的一样。
今天大概不会轻松。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期待，或许，自己真的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
北部港口的中转工业区，比妮可想象中还要更凌乱一点，这里曾经在战争中被反复轰炸过，仅存的建筑也似乎是刚刚从废墟里重建的，漆成白色的外墙在一大批灰色的背景中显得颇为耀眼。
虽然说是港口，但是却没有海——这里是空港，专门给飞艇停靠的。
还未走近，妮可就先看见了远处高高抬起的吊臂和装卸架。那片区域原本大概只是依附港口而建的普通仓储带，战争结束之后，被联邦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效率重新拼接了起来。大量的预制件散落在地面上，高大的塔楼升起，甚至一个小型的太阳井也在以一个较低的功率运行着，核心闪着幽蓝色的光明。
数艘工业用飞艇在上空盘旋着，下方吊装着一块一块的建筑材料，以及——集装箱一样的巨大货柜。这让妮可情不自禁地和其他莱法人一起赞叹联邦的工业力量。
一阵风吹过，空气里混杂着灰尘、金属、油脂和魔晶冷却后的淡淡焦味，让妮可有点不舒服，不禁将衣服裹得更紧一些。
“这个世界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已经进入了冬天，清晨的任何户外物品上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妮可出门没有戴手套，不得不将手塞进口袋里，分不清楚自己的白发上面所蒙的一层到底是雪，霜，还是灰尘。
回去还得先洗澡，不然连床都不敢躺上去。
妮可出示了采访证和通行文件，被外围的护卫放了进去。一路走过去，她看见不少联邦制式的运输车停在仓储带边缘，车身上印着统一编号，后面拖着厚重的封装箱。木箱和金属箱体堆得很高，写着各种材料的名称，妮可只能勉强认出一点——蓝钢，紫钢，魔晶石。工地上充满着各式各样的人，看上去像是政府官员的正缩在帐篷里，不知道在开什么会；面无表情的工人，维持秩序的士兵，甚至还有几家别的报社的人夹在外围，正伸长脖子往里看。
看样子今天也是一个重要的日子，看那些报社同行的表情就知道了，记者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值得报道的新闻。
妮可有点后悔自己出门前没有做好准备，她应该多准备几张自己的名片，然后逐一发给他们的——才不是炫耀呢。
比起她原本想象中的那种“运来几台机器，宣布一下合作精神，大家鼓个掌就结束”的表演项目，这里显然要复杂得多。似乎联邦他们是真的打算在现场做个演示，那个放机器的台子都搭好了，前面还贴心地放着几排凳子。
“妮可。”
看来是海伦娜。
她一转头，就看见那只黑发少女正站在一处临时搭起的高台旁边。今天的她并没有穿那身显眼的主教袍，而是换回了一身明显更适合出现在公共场合的长外套，深色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胸前仍旧佩着主教的徽章，看样子不像是来主持仪式的。
反倒像是来参观的，甚至还抱着一个保温杯一样的圆柱形金属容器。
妮可快步走过去，刚坐下，海伦娜的目光便从她身上轻轻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妮可有没有按时按照她的指令把自己带过来。
“看来你没有赖床。”她说道。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我是那种人吗？”妮可忍不住小声抗议，这种事情根本不适合在外面说的。
“你可是那种会在床上抱着被子犹豫至少五分钟的人。”海伦娜答得很快，显然这种事实性的内容根本不需要思考。“所以我给你留足了应付这种事情的时间。”
妮可被她噎了一下，一时间竟想不出反驳的话，她说的还真是。
海伦娜却没有继续逗她，只是将一份简略表格递到她手里：“今天在表面上，你是来做现场报道的。顺便替我记一下流程，看看联邦的人到底送来了什么，又打算让我们看到什么。仔细观察，有时候，细节非常重要。”
“表面上？”妮可接过那张表，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私下里，”海伦娜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仍旧平静得听不出波澜，“留意谁在看，谁在说，谁不正常。尤其是工人和本地接收人员那边的反应。”
“我怀疑今天可能会有帝国的间谍来破坏，希尔薇给我的情报——她倒是消息灵通。”
她说着，视线轻轻一偏。
妮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一面墙上，已经贴着新的宣传标语。纸张还很新，边角都没被风吹卷，显然是最近才贴上去的，还没来得及被联邦撕下——或者联邦其实根本不在乎。
莱法应该是莱法人的莱法。
莱法的自由应由莱法人掌握。
而在更远一点的工人休息区附近，隐约还能听见几句压低了的议论。
“我早就说过，联邦人哪有那么好心...”
“援助？不过是想把我们绑在他们的机器上罢了。”
“至少她敢把这话说出来。”
希尔薇的影响力这么大吗？
妮可低声问：“希尔薇也在现场？”
“她本人倒是没有。”海伦娜回答，“但影响已经在了。她的思想具有她自己都难以把握的扩散力，不过比起其他人来主导这股危险的思潮，至少她是站在莱法这边的。”
她语气依旧很淡，可妮可还是从中听出一点微妙的冷意。显然，对海伦娜来说，真正危险的从来不只是某几个煽动者，而是这种极具扩散性的群体情绪本身已经找到了足够适合生长的土壤，而这种情绪一旦生根发芽，将带来毁灭性的灾难——或是重生。
她不认同这条道路。
“莱法需要的其实不是暴力。”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稍高的喧闹声。
联邦的援助团队似乎已经准备开始今天的重头戏了。
妮可抬头望去，只见临时清出来的演示区中央，一台巨大的机械正停在那里。它的主体结构由深灰与银白两色金属拼接而成，基座沉重，几根加固支架深深固定在地面里，正上方则是那枚最醒目的冲压模组——一整块被符文回路环绕的厚重冲头，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而锋利的光泽。围绕主机外侧，还有几组辅助增幅环和魔力稳定轨道，显然是专门用来展示高效符文板冲压工艺的。
充满着工业时代富有力量的风格。
时代要开始加速了。
“这是第一批援助里最重要的设备之一。”海伦娜坐在她身侧，侧过头对她耳语，“联邦标准大型符文冲压机。只要这东西能顺利落地，后面很多标准化符文板的本地生产就有了可能。”
“所以今天这场演示，不只是给我们看技术？”妮可很快反应过来。
“是给所有人看态度。”海伦娜淡淡道，“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联邦的援助不是纸面上的承诺，而是能真正运转起来的钢铁机器。这是非常有说服力的。”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
“所以，如果它今天出了问题，影响就不会只停留在‘一台机器坏了’这种程度。妮可，用你的能力，去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在附近，我不希望这里会变成什么爆炸现场。”
妮可心里忽然一紧。她扫视着周围的所有人。
没有可疑的地方，也没有可疑的人。
但是被海伦娜这么一说，她突然担心起来。
“有时候，制造问题的人并不在现场。”
轻轻的温柔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又像是极近的地方传来。
妮可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海伦娜没有反应，在低头记着什么。
“妮可，有些事情已经难以避免，但是我们总是有能做的。”
“谢谢提醒。”
妮可在心里默念，只是，她也不知道她该怎么做。
联邦那边的技术员已经走上前去，开始做最后的检查和介绍。他们的态度看得出来相当自信，甚至带着一点不太掩饰的优越感，仿佛这场演示的成功是必然的。临时政府的人在旁边陪着笑脸，本地工人则站得远近不一，有人眼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期待，也有人明显只是抱着看热闹、甚至看笑话的心态。
海伦娜没有站到最前面去，而是和妮可一起坐在下面，好在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们两个。
“开始了。”她低声说。
伴随着操作员按下按钮，冲压机内部的动力核心逐渐亮起。几道蓝白色的魔力流沿着增幅轨道迅速扩散开来，像被点亮的脉络一样从基座一路向上蔓延。辅助环开始缓缓旋转，低沉而稳定的机械嗡鸣声随之响起，沉重得连脚下的地面都像是在轻轻共振。
风系符文被点亮成绿色，即使隔着数十米，妮可也能感受到那一股清风。
最初的一切都正常得近乎完美。
联邦技术员的表情越发从容，连围观的人群中都开始出现低低的惊叹声。妮可一边低头做记录，一边也不得不承认——至少从卖相和启动表现来看，这东西确实有点吓人。要是真能把这种级别的设备稳定放进莱法的工业体系里，很多事情都会随之发生变化，至少可以自己批量生产大部分魔导消耗品了。
一块待加工的金属板被推入冲压区域，模组上方的符文回路开始迅速校准，光芒一层层压亮，整个机械仿佛都在为接下来的那一下蓄力。
然后，异响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不是那种足够明显、足以让所有人立刻察觉危险的巨响，而是一声很短、很尖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什么本不该错位的东西在高负荷之下骤然偏了一寸。紧接着，原本稳定的蓝白色魔力流突然抖了一下，其中一侧增幅轨道的光芒竟开始不自然地闪烁，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样。
“等等——”
前面的联邦技术员脸色一变，刚开口，冲压机上方的模组就已经骤然失衡。
原本应当笔直下压的冲头在最后的校准阶段猛地偏了一下，随之爆发出刺耳得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整台机器的动力核心像是在一瞬间被推入了错误的负载状态，蓝白色的光猛地跳成了不稳定的炽亮，紧接着，伴随着一阵近乎失控的震颤，侧向支架竟也跟着剧烈抖动起来。
周围的人群一片惊呼。
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直接蹲下护住头，离得近的几个操作员更是当场变了脸色，仓促地想去切断动力。可这一下来得太快，快得几乎不给人反应的余地。那块本应被精准冲压的金属板在错位的压力下骤然扭曲，边缘像刀片一样崩飞出去，狠狠擦过旁边一处护栏，发出尖利的撞击声。
海伦娜已经站起，一道护盾将机器整个裹住，挡下了紧随其后的熔毁的冲击波。
动力核心已然过载，化为一道绚丽的光彩，却没有人会觉得这焰火美丽。
妮可本能地往后半步，心脏都跟着狠狠一跳。她几乎能感觉到身旁的气氛也在同一瞬间彻底绷紧了起来。
而比机器故障更快爆开的，是周围那些本就压在底下的情绪。
“我就说吧！”
“联邦人拿坏机器糊弄我们？”
“这东西要真装到工厂里，出了事算谁的？”
嘈杂的声音像是一下子被人点燃了似的，从台下的工人和围观的人群里迅速扩散开来。那些原本只是小声的抱怨和怀疑，在真正看见故障之后，立刻就有了现实支点，变得越来越响，沸腾起来。
联邦技术员急着去控制设备，本地官员脸色发白地站在原地，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人已经开始大声制止人群继续靠近，可现场仍旧不可避免地乱了起来。
妮可还盯着那台尚未完全冷却下来的冲压机，耳边却忽然传来海伦娜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冷静的一句：
“那个座圈的符文排列有一段完全反了，联邦的技术员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妮可，你明白吗？”
有人在它正式启动之前，就已经动过手脚了。
但是，我们依然有可以做的事情。
“我会立刻开始调查——”妮可立刻起身。
海伦娜按住了她的肩膀。
“先让他们封锁现场，特别是那几个记者，千万不能放回去。等我们调查结束才能报道。”
“对外口径要统一，不管最终结果是不是联邦的机器故障，一定是帝国在破坏联邦和莱法之间的友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