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抬手示意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护卫与教会的神职人员上前。那些拿着战锤的修女们迅速控制了现场，看来她早就做好应对这种情况的准备。
妮可看着那些拿着比她人还大的金属战锤，戴着金色发饰的修女姐姐从她身边走过，顿时觉得龙神的审美没救了。
谁家神明会想到给自己的信徒用这种武器啊。
命令被一条条迅速传下去，方才还在彼此推诿的人，此刻总算像被什么东西强行缝合到了一起，开始勉强照着同一个方向运转。
妮可却没有立刻动。
她站在原地，耳边还是冲压机失衡时那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空气里有焦灼的味道，混着冷风和灰尘扑在脸上，带来一种让人无法彻底清醒的燥意。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着，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那张记录流程的表格撕破了。
她明明应该紧张，甚至应该害怕的。
这种场面和报社里那些夸张的标题、失真的现场报道完全不一样。真正的事故不是几行字，不是一张图片，也不是别人茶余饭后拿来评论的新闻，而是某个瞬间突然在你眼前炸开，带着热浪、尖叫和差一点就可以杀死人的失控。
可正因如此，她反而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如果她现在只是站在海伦娜身边，等别人把答案递到她手里，那她今日来到这里，和任何一个被安排好座位的旁观者也没有区别。
妮可轻轻吸了口气。
她的脸色还有一点发白，站在人群边缘的时候，甚至显得有些过于纤细安静，像是这片充满金属轰鸣和粗粝灰尘的场地里一抹不太合时宜的浅色影子。可她抬起眼的时候，眼底那点最初的惊色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专注的明亮。
“海伦娜，我去调查了。”
“注意自己的安全。”
她转身，朝人群更乱的那一侧走了过去。
......
被拦下来的记者正在和负责封锁的联邦士兵争执。士兵并没有收到使用武力的许可，只能举着盾牌，组成一道人墙，堵在出口前。
“凭什么不让走？我们又没碰那台机器！”
“这是新闻现场，不是你们联邦的私牢！”
“我要立刻回去发稿——”
“在调查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士兵脸色难看，握着枪柄的手都紧了些，“这是临时管制命令。”
妮可没有立刻上前劝，而是先站在旁边听了几句。
她可非常清楚这种时候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谁嗓门最大，而是那些偶尔补上一句推波助澜的人。
她启动了她的能力，蓝色的光绽放开来，在被放缓的时间里，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检查每一个人。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人。虽然他的标签很干净，但是那个“被收买者”的字样可太显眼了。
那是个穿着灰色旧外套的男人，胸前也挂着临时采访证，年纪看上去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帽檐压得很低。和周围那些真的在愤怒、在抱怨自己无法抢到第一个发表的名额的人不一样，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没有怎么往前挤，只是时不时在别人情绪最激动的时候补充两句。
“联邦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让我们走？”
“说不定本来就是机器有问题，现在才想捂下来。”
“大家都看见了，这可是他们自己演示失败的。”
这种人才是最会制造麻烦的。
妮可没有急着出声，只是收起能力，不动声色地朝那边靠近了些。
她的步伐不快，鞋底踩过地上尚未干涸的细砂，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向前靠拢。旁边有人匆匆撞过她的肩膀，她也只是稍微侧了一下身，没有追究对方的责任。她本来就长着一张很容易让人降低防备的可爱面容，此刻安静站在人群里，更像只是个被吓到了、想听清事情经过的见习记者。
男人果然没有防着她。
妮可轻声开口：“你刚才站得很近吗？”
对方回头俯视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像是有些意外。大概是没想到来搭话的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危险性的娇小少女。
“算是吧。”他含糊地答了一句。
“那你应该看得比别人清楚。”妮可微微仰着头看他，像只是单纯想确认报道的细节，“我当时在后面没看清，那台机器到底是启动前就不对劲，还是运行中突然坏掉的？”
男人皱了皱眉，下意识道：“当然是一开始就——”
他的话顿住了。
妮可却已经记住了这一瞬间的破绽。
“一开始就？”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可我们这些坐在后面的人，明明是听见异响之后才发现出问题的。你站在哪里，才能看得这么早？”
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似乎是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孩并非单纯的前来确认情况。
这种变化并不大，可妮可还是捕捉到了。她本来就对人的神情和语气格外敏感，何况对方刚刚那一瞬的迟疑太明显，像是某个提前准备好的答案忽然被拽断了线。
“我猜的。”他很快补了一句，“这种机器要是没有先出问题，怎么会突然失控？联邦到现在还不放我们出去，一定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他尝试着转移话题。
“也是。”妮可点了点头，竟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垂下眼，像是被说服了，“你是哪个报社的？”
“莱法晨报。”
“原来如此。”她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我以前没怎么见过你。”
“我平时不跑这边的线。”
男人回答得依旧很快。
妮可心里那点异样反而更重了。她没有再和他多说，而是像真的只是随便攀谈了两句一般，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她走出人群后没有立刻回头，直到拐进临时搭起的物资棚边缘，才稍稍放缓脚步，思考起对策。
那个人不对劲。
不只是他说错了话，更因为他整个人都像是在用一种太过合适的方式存在于这里——有记者证，有立场，有一张并不让人容易记住的脸，还恰好会在混乱里说出最能煽动情绪的话。
可单凭这个还不够。
即使她已经确认他被收买了，现在也不能打草惊蛇，他的身后或许还有同伙。
妮可抿了抿唇，又朝另一边走去。
先记下他，反正也跑不掉，清算是迟早的事情。
......
相比起记者这边，设备操作区附近的人明显更加慌张。
几个联邦技术员正围着冲压机下方激烈争论，本地接收官员和工厂代表也被拦在外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再远一些，则是负责搬运和组装的工人，大多被临时集中到一边，一个个站得很散，彼此小声交换着刚才看到的东西。
妮可没有去找站在中间最显眼的人，而是走向了一个正在低头抽烟的年轻工人。
那人手上全是机油，袖口也蹭得发黑，还夹杂着白色的魔晶粉末，附着在黑色污渍之上，应该是昨晚参与过安装的。
“请问，”妮可停在他身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普通采访，“昨晚设备是一直由联邦的人看着吗？”
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见她挂着采访证，又是个年轻女孩子，神情没那么戒备，只是烦躁地吐出一口烟。
“怎么可能。联邦人哪有那么多人手，后半夜本地也上了班。仓库、组装区、太阳井，全都有人轮换。”
“那今天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年轻工人嗤了一声，“异常可太多了。昨天夜里临时换了一次班，说是有个叫罗文的搬运工发烧回去了，后来换来一个没见过几次的生面孔，搬东西的时候还差点把一箱稳定环撞翻。我们还骂了他一顿。”
妮可的注意力立刻被拽了过去：“那个生面孔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他皱着眉想了想，“今早我倒是还见过他，就在临时仓库那边，鬼鬼祟祟地搬了个金属箱走，后来演示开始，我就没顾上看了。”
“他长什么样？”
年轻工人比划了两下，说得不算详细，但妮可还是慢慢把那个模糊的轮廓拼了出来。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灰外套，个子不高，帽檐压得很低。她刚才在人群里看到的那个“记者”。他根本不是记者。
可是，他作案之后为什么还要留在现场呢？他完全可以离开的。
这不对劲。
妮可道了谢，转身便往回走。她几乎立刻就想去找海伦娜。可刚绕过那堆堆高的木箱，她却先一步看见了那个男人。
对方正从临时办公棚后侧的狭窄通道往外走，动作不算急，甚至刻意表现得和平常一样，手里还抱着一个看起来像保温杯的金属圆筒。可妮可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之前她在联邦援助团队那边见过的某种便携式符文容器，用于保存特定的法阵，提供魔力充足的环境来维持法阵的低功率运行。
只不过普通记者绝不该碰到这种东西。
她没有立刻喊人，只是本能地往前追了两步。狭窄通道里堆着临时拆下来的木板和电缆，风从棚顶破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卷起一点灰。她追到拐角时，男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头，正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不是普通人被撞见时的慌张，而是一种迅捷的判断。
妮可几乎瞬间就明白，自己猜对了。
“站住——”
她的话才出口半截，对方已经猛地转身冲向另一侧。
妮可没想到他会跑得这么果断，脚下也跟着快了一步。她本来体力就不好，不擅长这种追逐，可这会儿也顾不得太多，只能提着一口气追过去。冷风割过脸颊，耳边尽是杂乱的脚步和木板被撞开的声响，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得太快的声音。
真要命。回去得申请工伤补偿了。
她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在工地后面追嫌疑人这种地步，这已经完全超出记者的工作范畴了吧。
可她还是没有停下。
男人显然更熟悉这里的地形，拐过一排堆料架后，几乎就要冲到外围封锁线最薄的地方。妮可眼看着要追丢，咬了咬牙，抬手把自己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把金属钥匙直接砸了过去。
她的准头其实不算太好。
但那钥匙上刻着的一串符文在脱手的瞬间竟被她本能地注入了一点魔力，尾端猛地亮了一下，带着一点突兀的蓝光，在空中二次加速，砸在对方小腿后侧。男人脚下一乱，整个人狠狠踉跄了一下，抱着的金属圆筒也脱手滚了出去。
下一秒，侧面传来一声闷响。
是什么沉重东西直接砸在地上的声音。
是艾拉——她那个标志性的盾牌妮可记得比她今天的早饭还清楚。
盾牌深深地插进地里，挡住那个男人的去路，她借力翻过，一手按住对方肩膀，几乎没给那人第二次挣扎的机会，就把他整个人牢牢压在了地上。
“妮可小姐，我抓住他了！”
妮可停在几步之外，扶着膝盖微微喘气。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脸颊也因为方才的奔跑泛起轻微的红，胸口起伏得有些快，看起来终于有了点符合年龄的狼狈。可她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某种终于被点燃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冷下去。
“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回去带你吃好东西。”
艾拉点了点头，像是心满意足地接受着她的夸奖。
妮可走过去，把滚到一边的金属圆筒捡了起来。圆筒并不重，外壳上刻着联邦制式的封存纹路，却没有完整的登记编号。她又伸手去扯对方胸前那张采访证，果然，卡扣后面的压印是伪造的，材质都和真正的采访证不一样。
这下连最表面的遮掩都被揭开了。
听见动静赶来的联邦士兵和教会的修女立刻把人围了起来。有人一看见假证和那只不该出现在他手里的金属圆筒，脸色顿时就变了，仿佛事情已经被盖棺定论，只等着往上填最后一行字。
“赶紧把他带去审问。”
“肯定是帝国的间谍。”
“我就说这事不是意外——”
联邦士兵已经开始悄悄议论，旁边的修女姐姐倒是挺沉稳，只是那个战锤架在脑袋上有点吓人。
妮可却没有立刻附和。
她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对方的脸擦破了一点皮，额角也沾了灰，呼吸急促，神情里有明显的惊惧，可那种惊惧并不完全像是计划败露，更像是某种执行者在事情超出预计之后的本能恐慌。他的衣领里露出半截粗糙的工人布料，手上的茧也不是常年写字或者用枪磨出来的，更像搬运和装卸留下的旧痕迹。
他大概确实参与了，但他很明显不像是能设计整件事的人。简直像是专门摆在最前面，等着别人抓住的一层皮。
这种感觉让妮可心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紧绷并没有放松，反而更沉了一些。她垂着眼，看着对方发抖的肩膀和死死咬住的牙关，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不舒服。
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她只是凭着一点异样去追，结果对方恰好就是假记者；她还没来得及问几句，身份和证物就都送到了眼前。一个能提前混进现场、接触设备、引导舆论的人，怎么会在事情败露后还把这么显眼的东西带在身上，等着别人来搜？
除非——
妮可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除非这本来就是准备让人搜到的。
海伦娜走了过来，那柄漆黑的刺剑悬浮在她身后。她大概是刚处理完前面的混乱，风衣的下摆仍旧还算干净，神情也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差点酿成更大事故的失控，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有那双眼睛比平时更冷了一点，像结了薄冰的夜色。
周围的人立刻给她让出一条路。
“怎么回事？”她问。
还没等别人开口，妮可已经先一步出声。
“他不是记者。”她把那张假证递过去，“我从那边听他一直在带节奏，后来又从工人那里问到昨晚临时换班的人和他特征一致，就追过来了。他想跑，还带着这个。”
“带节奏的意思简而言之是煽动，这个不重要啊。”
她把手里的金属圆筒也递给海伦娜，不忘补充一句。
海伦娜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并不长，也透露不出什么感情，却让妮可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自己方才一路追过来的狼狈、呼吸未平的急促、甚至那点硬撑出来的镇定，都被对方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她原本还因为抓到人而有一点微微发烫的情绪，竟莫名地被压下去了些。
海伦娜接过东西，低头看了一眼圆筒外壳的纹路，神色没有变化。
“做得不错。”她说。
这句话很轻，落在这种公开的场合里甚至近乎简单的礼仪性鼓励。可妮可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明明不是为了这句夸奖才追过来的。但真的听见时，还是会在意。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几个本地官员明显松了口气，看那样子，几乎恨不得现在就把“帝国间谍破坏联邦援助”的结论写成公告贴出去。
妮可却没有立刻退开。
她站在海伦娜身侧，沉默了两秒，还是低声开口：
“...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海伦娜转头看她。
妮可抿了抿唇。她其实并没有完整的证据和怀疑的对象，只有一种说不清、却越来越清晰的异样感。可她还是把它说了出来。
“太顺了。”她轻声道，“他有问题，这没错。但他身上的问题太完整了。假证、可疑身份、不该拿着的东西...几乎每一样都像是在告诉别人，抓到他就能解释刚才那场事故。”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男人苍白发抖的脸上。
“可他看起来不像能设计整件事的人。更像是被推出来的。如果不抓到幕后黑手，下一次这样的事件很快就会发生——莱法现在不缺乏对现状不满的人。”
“我支持妮可小姐的看法。”艾拉及时站了出来。她或许没有完全听懂她的推导，不过只要站在她这边就行了。
那几个原本准备立刻给事件定性的官员神情都有些僵了，大概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第一个提出异议的居然是个看起来最不该多事的少女。
妮可却没有退缩。
她方才追人的时候都没来得及想太多，现在站在这里，反而越发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舒服。她可以接受坏人被抓，可以接受海伦娜先控场，甚至可以理解政治上的判断，可她不想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一个太方便的答案。
海伦娜静静看了她片刻。
然后，她收回视线，对押着人的士兵淡淡开口：
“先别着急让他死，也别让他跑了。”
“把昨晚所有参与仓库和设备转运的人名单都调出来，重新核对。还有，这个圆筒去查编号来源，我要知道它原本应该在哪。”
“至于他——”她垂眼看向地上的男人，声音很轻，“带去我单独审。”
那男人原本一直死咬着牙不吭声，听到这里，肩膀却忽然很轻地抖了一下。不是被威胁时的恐惧，更像是听到了某个比审讯本身更令他害怕的东西。
海伦娜的名声这么可怕吗？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忙忙地冲了进来。
“说。”
“仓库那边刚重新清点过。”士兵咽了口气，“有一份昨夜的交接记录不见了。负责签字的本地管理员...人也不见了。”
“人不见了？什么意思？”
士兵没有回答。
这个时间点失踪，大概率是已经死了。屋外的寒风从棚顶破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卷得旁边那张宣传单哗哗作响。
妮可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刚才抓住眼前这个人时那一点短暂的成就感，像是被风轻轻一吹就散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砸出去又被捡回来的那把钥匙，金属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散去的微光。
这件事果然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