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只是摇了摇头，她明显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棘手。联邦那边的人不太合作，自己带来的教会势力人手又太少，本地工人还不支持她，给她带来了不少压力。
“继续调查，我们会记住这里的血债的。”
......
之后的搜查并没有立刻给出什么像样的结果。
那个假记者知道的不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被按到审讯室里之后，他最初还强撑着咬死自己只是收钱办事，后面在海伦娜的不是那么温柔的手段下挨不住了，吐出来的也不过是个模糊不清的中间人名字。至于那位失踪的仓库管理员，更像是从地上蒸发了一样，连带着那张最关键的交接记录一起，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抓住尾巴。
妮可听着那些断断续续送来的消息，心里像堵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
她本来应该为自己抓到了人而松口气，可越往后，越觉得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单纯的不甘，也不是因为自己辛苦追了一场却没能抓到主谋，而是明明那种危机依然在周围，自己知道却又无法预防的感觉。
今天袭击工厂，明天呢？是不是就要刺杀海伦娜，或者是绑架她？
妮可很是难受，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提保护海伦娜了。能别拖她后腿，已经算是万幸。
她跟在海伦娜身后，低着头，户外的风很冷，她却连裹紧衣服的心思都没有了。艾拉也只是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心思没有放在她们身上。
“还在想那个人？”海伦娜突然问道。
妮可没有否认，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感觉像白忙了一场。”她小声说，“明明已经抓到了，却还是像什么都没抓住。”
海伦娜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能在第一次追出去的时候，就顺便把幕后的人也一起抓回来，那教会就该给你发一枚金心勋章了。”
妮可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这话从海伦娜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一点很淡的、近乎不明显的揶揄。不是刻意的安慰，也不是想要缓和气氛，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那点压着没说出口的懊恼。海伦娜在她面前，也不会总是端着架子，这让妮可总算找到点安慰。
她原本闷着的情绪被这一碰，倒像是裂开了一点缝。
“我又不是希尔薇那种人。”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哪有那种本事。”
如果她能和希尔薇、海伦娜一样厉害，说不定这次事故就不会发生，但她只刚刚摸到二阶的门槛，依旧是那种填线都嫌没用的实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海伦娜的声音带着鼓励的意味，“至少比现场那一群只顾着急着把结论写出来的人有用得多。”
妮可只是忽然就不说话了。
她不是很擅长接这种话。尤其是海伦娜夸她的时候，总会显得太理所当然，反而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只好偏开脸，假装去看远处高耸的钢架和起降平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有一点发热。
幸好风很大，不太看得出来她微微染上绯色的脸颊。
之前在地球上的时候，可从来不会有人这么夸奖她。对她的，也只有难以企及的期待和无法回应的抱怨。
她也不是那么想念地球上的生活。
长廊尽头是一道半开的金属门。联邦建筑的风格都是这样大开大合的，充满着对巨型构筑的崇拜，像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深处缓慢呼吸，连地面和天空都在微微震颤。
海伦娜按下按钮，车间的门在符文机关的作用下被激活，向两侧滑开。
里面是壮观的景象。
妮可之前见过联邦援助项目的宣传海报，也曾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听过不少人说起这些工厂有多先进、多重要，可真正走进来时，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
头顶是高得惊人的钢梁，交错的吊轨从半空延伸到远处；明亮的照明石悬在上方，将整个厂房照得近乎没有死角。数台巨型机器在不同高度平稳运行，工人们在各个产线间直接来回搬运半成品，最后的成品则被装车运往另外一个车间。
空气里有热金属、机油、魔晶粉末和某种经过净化的矿物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算不上好闻，却带着一种让人很难忽视的，重工业的感觉。
妮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或许地球上的工业也是一样的，可惜她也只看过照片。艾拉也和她一样在四处张望，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海伦娜没有催她，只是站在一旁，像是在等她自己看完。
“...和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会更...更像表演一点。”她斟酌着措辞，小声说，“就是那种，看起来很厉害，但其实只是专门摆给外人看的东西。没想到联邦送真家伙过来了。”
“你昨天不是才说过吗，联邦必须援助莱法。”
“......”
“看来你昨天也只是猜测啊。”海伦娜拉起她的手，将她带离靠近入口的机器下，换了一个更适合参观的位置，“我还以为你真的向你的神明问了答案呢？”
“别乱说，我可没有。”
本来她想说自己没有信仰，想了想还是临时改口了。
这一段是正在扩建的主装配区，今天因为事故的关系，明面上的警戒明显比平时更严，多了不少士兵。工人们仍旧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联邦技术员抱着记录板和工具箱在设备之间来回穿梭，本地监工则站在一旁协调搬运和配料，偶尔提高嗓音吼上两句，转眼又被更大的机械声吞掉。
妮可跟着走了一段，原本压在心里的那点情绪，反而被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拽开了。她突然有一种源于本能的冲动。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能力，开始观察，这些人的姓名，能力...一系列个人信息全部涌入她的脑海，让她一时没能站稳。
“好疼...”
她看到了联邦工程师急于轮换回国，她看到了工人想着明天的食物，她看到了一旁的监工忧虑着自己的工作。
这些感觉并不强烈，却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涌来。这让她几乎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妮可？妮可小姐你没事吧。”
艾拉第一个冲过来，将她扶住。妮可的情况看上去很不好，这让艾拉有些惊慌，连忙呼唤着海伦娜的名字。
海伦娜连忙上前。她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少女身上的魔力正在无节制的发散。
先让她停下来再说，她的能力好像失控了。海伦娜就知道妮可无法完全掌握她那个越级的法术。
想到这里，海伦娜开始了动作。
她先是从随身空间里给妮可灌了三瓶魔力恢复药水，然后咏唱一段不算复杂的咒语，暂时封印了她的魔力输出，随后继续给她灌药。这样应该就不会魔力枯竭威胁生命了。
只是妮可依然没有清醒过来。
等一下，是不是灌的药水有点多了？
坏了，魔力恢复药水是按照海伦娜自己的剂量来算的，用在妮可身上估计要爆炸。
自己真是太粗心了，要是这样就害死了妮可，她可不会原谅自己——灵魂的损耗很难恢复，多复活几次，以她人类的灵魂强度是真的会碎掉的。
“伊卡米亚...还请帮忙一下吧。”她在心中祈祷——自己那个龙神赶紧过来帮忙，别总是一天到晚不知道龙在哪。
希望自己的神明能够回应...希望是这样。
......
妮可只是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之前的迷乱的一切似乎都远离了她，她重新找到了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她只觉得看到了某种紫色的光芒，然后身体依然有点烫。
不会发烧了吧，她摸了摸自己额头，似乎温度还算正常。
“海伦娜？艾拉？我刚才是？”
似乎只是过去了一瞬间而已，希望海伦娜不要太担心她。
“妮可小姐突然就倒下来了，我差点没接住。”
“你刚才晕过去了。我想我回去需要测试一下你的那个探查功能的能力，我怀疑它失控了。”
“没事的...我才不要，我很正常的。”
妮可连忙查看自己的面板，只看到一条蓝色的长条从中间贯穿了整个屏幕。
魔力值（320000/145）
等等？多少？
这年头魔力值也开始通货膨胀了？
她的表情逐渐微妙起来，又抬头看了看海伦娜，后者则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看了看艾拉，她倒是挺坦荡，用着同样的茫然的目光与她对视。
——好吧，妮可知道发生什么了。这件事就别去追究了，回去再说，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妮可忽然伸手，轻轻扯了一下海伦娜的袖口。
“怎么了？”
“我能问点东西吗？”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想问我难道还需要请示吗？”
“...”妮可被她噎了一下，海伦娜还是装着那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表情，只是用那种淡淡的神色注视着她，却掩盖不住她此刻的心虚。“那我问了。”
海伦娜没有说话，也算作是同意，看来是打算接受制裁了。
妮可便真的往旁边走了两步——然后拦住了一个正抱着维护登记册经过的本地工头。
当然不是问海伦娜了，之前的事情有的是机会和她深入交流，晚上再问让她补偿一下自己也不迟。
那个工头原本脚步匆匆，看见拦住自己的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还愣了一下。等看见她身后不远处站着海伦娜，神情顿时又谨慎起来。
“大人，有什么吩咐？”
他是说自己吗？
“不是吩咐。”妮可忙摆了摆手，“我只是个普通记者，就是想问一下...今天出事的那台机器，平时也是这边的人负责维护吗？”
工头犹豫了一下，答道：“日常清洁和简单检查是我们这边做，核心部分还是联邦技术员来。今天早上在这里测试过了才搬出去展示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今天早上的事情先放一边，仅仅对那种机器本身，如果联邦的人不在呢？”
“那就等他们回来。”
“坏了一半也等？”
工头被她问得神色一滞，脸上露出一点为难：“这个...有些地方我们也不敢随便碰。真碰坏了，谁也担不起。”
妮可点了点头，没再为难他，只是又顺手翻了一眼他怀里夹着的登记册。
上面的记录写得倒是很整齐，时间、设备编号、交接人、巡查内容，一项一项都列得明白。可她只是瞥了几页，就觉得有哪里不太舒服。
太整齐了。
一看就不是正经按时记录的，像是那种专门为了应付检查突击的作业——谁家好人先竖着写表格啊，那明天的位置签字都签好了。
她没有当场说，只是放那工头走了。又走了一段，才轻声问海伦娜：
“这里要是出了小问题，谁有资格让机器立刻停下来？”
海伦娜还没回答，旁边一位见她们到来，被主管安排随行的联邦技术员已经先一步开口：“当然要由我们确认。很多设备一旦贸然停机，反而可能造成更严重的损耗。联邦那边新的设备要运过来得花不少时间。”
他说得不算失礼，只是那种本应如此的语气让妮可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眨了眨眼，继续问：
“那如果发现问题的是搬运工呢？”
“他应该先上报。”
“上报给谁？”
“他的监工。监工再上报值班技术员，技术员会联系工程师——”
对方说到一半，自己也顿住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答案听起来并不如一开始那样稳固。流程当然是有的，可一旦事情发生在真正忙乱的时候，谁都知道那一层层上报未必来得及。走这种流程在各个地方都是一样慢得出奇，莱法帝国曾经有个笑话，说是某个帝国皇家工厂晚上有个魔晶石灯坏了，工人没法工作，一路上报直到厂长那里，然后厂长又上报给帝国工业部的官员签字，等换上新灯的时候，都已经是三天后的凌晨了。要是更大件的东西坏了，没个三五个月绝对是批不下来的。
妮可没再追着他不放，只是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她这副样子其实很安静，甚至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只是随口问问。可海伦娜站在她身侧，却分明能感觉到，这个小姑娘脑子里又开始一点点把眼前看到的东西连起来了。她的外表在海伦娜的眼里可遮不住她那不安分的内在。
她看着机器上亮起又熄灭的蓝色符文环，忽然轻声道：
“这里的人，好像并不是真的都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有多重要。”
“重要？”艾拉发问，“我看他们都在认真工作啊。”
“不是说他们不认真。”她慢慢说，“而是...联邦的人知道哪些地方不能碰，本地的人知道自己该把东西搬到哪里，监工知道流程该怎么走，写记录的人知道格式要怎么填。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那一小块，可连起来的时候，就好像中间一直空着什么。”
海伦娜却很轻地笑了一下。
“继续说。”
妮可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却还是继续道：
“比如今天那台机器。如果有人只是想动手脚，其实不一定非得懂所有东西。他只要知道哪个环节管得松一点，哪种零件换过之后一时看不出来，或者哪班人交接的时候最容易糊弄过去就够了。”
她一边说，一边转头去看不远处那几名正在登记交接的工人。
“还有这里的记录。”她小声道，“写得很好看，可好像更像是留给上面检查的，不像是给出事的时候用的。真要靠它查昨晚是谁碰过什么，感觉还是不清楚。”
那个联邦技术员听到这里，神情已经有些微妙了，像是想反驳什么，却又一时说不出来。妮可其实没想让谁难堪，见他神色不太好，自己倒像是成了在领导面前说坏话的人。她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也放轻了些。
“我不是说这套东西不好。它们的效率很高，在一切正常的时候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她认真道，“只是...如果一台机器只能在最理想的时候运转，那它迟早会在真正重要的时候出问题。”
“帝国会故意渗透我们，所以我觉得这套做法在联邦行得通，在莱法不行。”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把刚才一路压在心里的那种别扭说出来了。
厂房里的光线很亮，把她脸上那点细微的神情也照得很清楚。她说这话时并不咄咄逼人，甚至还有点过于认真了，像是在把自己想到的东西小心捧出来，唯恐哪里说得不够准确。可也正因如此，这句话反而比任何硬邦邦的质问都更容易让人无法回避。
海伦娜看了她一会儿，才有些好奇地开口，她不知道妮可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所以呢？”
“至少关键部件不能谁都能碰。昨晚那种临时换班，换来的人居然还能接近仓库和设备，这就太危险了。还有，要是真的想让这些机器在莱法用下去，那就不能只有联邦的人会修，或者只有联邦的人能判断什么该停、什么不该停。这样效率太低了，出问题的时候没有时间来一层层汇报，然后把睡着的联邦工程师叫起来修。”
她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不然它们就只是‘被送到了莱法’，还不算真的‘送给了莱法’。”
周围的环境都安静了几分，妮可自己却没察觉，只是继续低头想。
“还有...”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边想边说。
“如果真出了问题，现场应该有人可以立刻停机。哪怕只是暂时切断供魔，或者强制让设备进入安全状态。总不能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等技术员来。像是今天演示时的爆炸，如果海伦娜不在现场，会造成多大伤亡？如果不能及时停机，我想是不够安全的。”
“我们莱法的工人和工程师也要对这些机器有着最基础的了解，可以不知道怎么造，但是要知道怎么修，怎么安全启动，关闭，原理是什么。”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别人地盘上一口气说得太多了。于是她抬起头，看了海伦娜一眼，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言下之意就是好像得罪联邦的人了，她一思考，可是不会顾忌其他人的感受的。
海伦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妮可那张还带着一点未褪热意的脸，看着她因为认真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有时候实在很奇怪。平时怕麻烦，犯懒，嘴上也总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可一旦真的被推到事情跟前，她反而总能凭着直觉从最细的地方先看出问题。
而且她自己大概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种能力有多难得，或许暗影女神那边的人都这样吧，隔壁的女神大人就是喜欢这种性格的。
“不多。”海伦娜淡淡道，“继续想。我还想听”
妮可有点措手不及，她本来以为海伦娜会给她个台阶下来，没想到还真让她上啊。
“啊？我...”
“既然你都已经说到这里了。”海伦娜看着她，语气却带上了几分调侃，“总不至于只打算说一半。让我猜接下来的一半吧。”
妮可被她看得脸颊发热，只好别开视线，假装去看旁边那一排刚铸好的紫钢板。旁边的工头和技术员倒是第一次看见海伦娜传说中永远那副每个人都欠她几个亿的冷漠表情变成了现在这样带着愉悦的笑容，表示妮可这样的女孩子真是有某种奇异的功能。
“...我还没想那么完整。”
妮可刚刚只是想到哪里说哪里，完全没过脑子啊。让她续写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那就一边看一边想。”
海伦娜说完，转头看向一旁负责陪同的工厂主管。
“她刚才说的，你都记下来。”
那位前来陪同的主管显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海伦娜会真的把这些话当回事。可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点头称是，只是脸上的神情有一点不太自然。
海伦娜什么时候开始听别人的话了，她前几天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几个技术员反复解释都不听的。
妮可也愣了。
“等一下，我只是随便——”
“你不像是在随便说。”海伦娜打断她，“我相信你。”
妮可顿时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慢慢浮了上来。
她是认真的。
她真的在听她说话。
艾拉倒是完全没这么复杂，她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只在这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声补上一句：
“妮可小姐很厉害。”
“......”
妮可差点被她这句直白得过分的夸奖弄得当场咳出来，夸人至少要夸到点上吧，艾拉这句话似乎对任何人都适用。
她低头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结果脸反而更红了一点。幸好厂房里光线复杂，灰尘又重，不仔细看其实不太明显。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车间里留下了检查用的通道，刚好方便了她们的参观。再往前就是封闭车间了，除了停机检修的时候都是不开放的。她们也就此停步。
“我有一个疑问。”
妮可问向一侧的主管，主管听到这句话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我发现这里的工人都在抱着那些零件走来走去，是传送带还没运过来吗？联邦的流水线还没到就开工，是得有多着急啊”
“传送带是什么？流水线又是什么？”艾拉发问。
等等，妮可这下抓到关键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