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只是顺口一问，视线却下意识又往远处扫了一圈。那些工人正抱着沉重的金属零件来回穿梭，在钢架与吊轨之间不断折返，有的人脚步匆忙，有的人还得停下来确认编号，再把东西送去下一处。远远看上去，这套体系并不算混乱，甚至称得上有序——可那是一种靠人硬顶出来的有序。
这个世界好像可能还真没有发展出大规模工业的基础，传送带和流水线的概念在地球上是一百年前建立起来的，这里的科技走向和地球不一样，某些地方落后一点也算正常。
这套纯人力的运输方式，只要其中有一个环节慢下来，后面的人就都得跟着等。
妮可盯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了指那条横穿半个车间的通道。试着让周围的人能够跟上她的思路。
“就是这个。”
旁边几人都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些零件为什么非得让人抱着走来走去？明明最费时间的不是加工——那是机器干的活——而是翻找零件，等待零件，还有确认该送到哪里。”
艾拉还是没太听明白，只是依旧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妮可见此只好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
“比如说，这一块符文板本来该去那边。”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台刚完成铸壳的设备，又指了指另一个正在等料的工位，“结果它现在在工人怀里。工人要先抱着它走过去，中间还得绕开别的人，确认编号，再签一次字。如果下一处的人刚好没空，或者那边临时堆了别的东西，这一块板就得先放在旁边等。”
“机器倒是没停，人却在不停地掉链子，很是影响效率，然后也容易被帝国渗透——想一想，要是哪一步被破坏了我们还要从头来查。”
那位陪同的主管神情微微一变，像是听懂了什么，却又不敢立刻开口。
妮可觉得自己每到这种思路爆发的时刻总是停不下来，像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智商都增加了不少（虽然情商这块好像还倒扣了），索性继续往下理。
“所谓传送带，大概就是让东西自己过去，不用每一步都靠人搬。”她一边想一边说，语速不快，时不时停顿一下让其他人反应，“至于流水线...就是把一整件复杂的事情拆开。谁负责哪一步，哪一步做完以后直接送到下一步，不用每个人都从头忙到尾。”
“我举个例子，在流水线上，一个工人只需要专注地打一个地方的螺丝——然后一天重复这件简单的事情上千次。”
“这样真的会更快吗？”艾拉问。
“重复做同一件事可以显著提高效率，至少会更稳定。”妮可看着那些来回走动的凌乱人影，“现在这里的问题不是没人做事，是每个人都在做很多不该由自己来做的事。”
她说完后，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一处稍高的平台边缘。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下面几条临时拼起来的装配区域。工位被布置得很密，地上用白漆画了分区，可那些线在真正运作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太大意义，工人照样得抱着零件在各区之间来回穿行。
妮可低头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种越来越清晰的感觉终于彻底定了形。
“零件运输太乱了。”她背过身，对着海伦娜和联邦的主管说，“不是说他们搬不过来，而是所有东西都在靠人力运行。今天少一个熟手，明天多一批新零件，整个节奏都会变。”
她又抬起头，看向那几名正在埋头干活的本地工人。
“还有工序也是。换一批工人，效率还能保持原来的样子吗？”
海伦娜只是在思考，妮可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她本人不太清楚工业的这些事情，但是至少懂一点管理，混乱的管理导致效率降低这一点是肯定的。
妮可没能得到海伦娜的目光支持，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再就是负责的问题。这里每个人都在做事，可一旦真出了问题，反而谁都不敢决定。搬运工不敢停，监工不敢碰，工头怕担责任，本地人又不知道核心部分到底能不能动，最后所有人都只能等联邦技术员来。和我之前说的差不多。”
她说到这里，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穿着联邦制服的人。
“这样平时也许还能撑住。可要是有人故意挑你最忙的时候、最乱的时候动手呢？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东西在和平年代能用，”
妮可也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她想说什么说什么。
风从高处的钢架间穿过，带着一点机油和金属加热后的气味，让这间厂房里的热气散去了一点。
“而且，本地工人根本没真正掌握这些机器。”
“他们知道搬什么，知道把东西送去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排队、什么时候该等，可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真要少了联邦技术员，他们甚至连最基础的判断都做不了。”
“这不是在用机器，而是在伺候机器。”
这句话一落下，旁边那位随行的联邦技术员终于忍不住了。
他原本一直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抱着记录板，像是尽量让自己不介入这场谈话。可妮可的话一句句落下来，到这里时，他还是抬起了头。
“记者小姐。”
他的语气不算生硬，甚至称得上克制，只是那种隐隐绷住的不满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妮可转头看他。
对方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下方的装配区。
“你说的这些，听上去很简单，可真正执行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
妮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等着他接下来说的内容。
于是他继续道：
“联邦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采用现在这套方式？”
他抬手指了指半空。
妮可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高处那些穿行在吊轨与钢梁之间的白色小点。这些魔法控制的无人机正沿着预设路线在不同区域间稳定移动，把某些高价值或危险部件直接送到对应工位。
只是它们的数量并不多，而且显然只服务于少数核心区域。更多的外围工序，依然得靠人抱着零件跑。
那名技术员看着她，淡淡道：
“你口中的‘传送带’——如果只是让什么东西持续转动、持续输送，在这个世界里并不划算。魔力驱动静态法阵、升降平台、短距滑轨都不难，可想让一整套连续转动结构长时间稳定工作，消耗会非常夸张，维护起来也远比你想得麻烦。”
“所以联邦最后采用的是维多利亚大执政官提出的物流无人机的方案。”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这才是更成熟的方案。”
妮可愣了一下。
她重新去看那些此前没有注意到的高处移动的小型装置，这些飞行器远比她想象中的异世界造物要精致，甚至有点科幻风格，银白色的外壳，蓝色的引擎波动，像是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她突然对维多利亚也有点好奇，不过这点小心思还是暂时搁在了一边。
“既然有这个，”她问得很快，“为什么下面不用？”
那位技术员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沉默了比刚才更久。
“因为目前批准给莱法使用的，只有核心厂段的配套设备。”
艾拉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妮可却一下听懂了。联邦不是做不到，只是压根没打算把这技术交给莱法。
她顿时就难受起来了，这么好的东西就在眼前却不让用，换谁过来都是一样难受。
那位技术员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神色，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
“不是谁故意为难你们。”他说，“这种级别的物流无人机涉及更复杂的导航法阵、调度系统和防干扰结构。联邦本土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普及，优先级当然不会先放在莱法。”
“而且就算给了，你们这里现在也未必养得起。相比之下雇佣更多工人是更廉价的选择。”
这话说得不算难听，却仍然让人听出那种冷静得近乎残忍的现实感。
将来机器人在工厂替换人类工作时，那些落后的国家当时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妮可没有反驳，反而开始低头思考。白色的长发在热风下被吹散，不过她丝毫不在意。
对方至少有一部分说的是实话。只是她心里那点刚刚被点亮的念头，并没有因为这番话熄下去，反而更清楚了些。她盯着下面那些仍在抱着零件跑来跑去的工人，忽然开口：
“可这不就更说明问题了吗？”
现在只要说服对方一件事情就可以。
对方皱了皱眉。妮可没有看他，只是看着下方。海伦娜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想看看
“如果最好的方案暂时拿不到，那就应该先想一个莱法现在也能做的办法。”
“也许转动系统确实很难做，也许整套物流无人机现在不现实。可下面这些工位总不能一直都靠人这样跑下去。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固定输送路线，哪怕只是某几段用惯性滑轨、斜坡、短距牵引或者人力回送——总之先能做一点是一点，也比现在这样纯手工强。”
那名技术员原本还想说什么，却被她后面的话稍微压住了一瞬。
“还有工序也一样。不是非得一步到位，照搬联邦的完整工厂。可以先从最容易出错的部分开始，规定谁只负责分拣，谁只负责装配前校对，谁负责最后的固定和复检。让每一步尽量简单，简单到就算是新来的人也知道自己该负责什么，只需负责什么。”
“做不到最好的，那就先做最稳的。联邦想必也没有规定援助的这些工业必须原封不动吧，对其做一点莱法本地化的改造联邦也是很乐意的。”
联邦技术员看着她，终于还是开了口：
“说起来容易。联邦这边也没下这种命令，只是觉得你们做不到而已。你知道要把这些临时工位重新排布，需要动多少地方吗？你知道现有的供魔节点、吊轨负载、检修通道、消防区间——”
“我不知道。”
妮可倒是很诚实，她也确实不知道，没必要充当内行。
“可我至少看得出来，现在这样不行。而且...你刚才也没有否认吧。只要莱法拿不到完整的联邦方案，就得自己想办法补上中间缺的那一段。我们莱法人有自己的智慧，这边请交给我们。”
在透过屋顶露进的阳光下，她那对湛蓝色的眼眸像是被照亮，反射着蓝水晶般的光泽，认真的表情在海伦娜眼里却显得可爱。
这下轮到自己出场了。
直到这时，海伦娜才忽然开口。
“联邦没有批准给莱法使用完整的物流无人机系统。”
“可莱法总不能因为没有最好的一套，就什么都不做。她的想法，我支持。莱法送往联邦进修的留学生，如果可能的话，可以适当将一些研究交给他们。联邦莱法会支付这些研究经费。”
那位技术员神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她，这位主教在如今莱法是真正有话语权的，哪怕仅仅是表面上。
海伦娜却并没有继续追着他要一个答案，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妮可身上。她看着面前这个还在强撑着镇定的小姑娘，眸光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却不明显。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慢慢道，“在拿不到联邦那套东西的前提下，先用莱法现有能做到的方式，把下面这一大块空出来的部分补上？”
妮可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还是点了点头。
“大概...是这样。”
“只是大概？”海伦娜眯起眼睛。。
“我又没真的做过。”她小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既然问题摆在这里，总要试试看吧。”
自己可是完全不了解工业和魔法是怎么结合的。
海伦娜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需要的东西，我都会为你全力准备。虽然我手里的资源不多，但是养一个研究所还是有些余裕的。”
“我们先回去吧。”海伦娜终于道。
“啊？”
妮可愣了一下。她还以为海伦娜会继续追问，或者干脆当场让主管记下什么命令。结果对方只是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里不适合你继续发散想法。”海伦娜说，“你现在脑子里大概已经不止一种方案了，再让你站下去，我怕你一会儿又把自己弄晕过去。”
妮可顿时被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热。
她还真已经开始忍不住想：如果不用魔力持续驱动转动系统，那能不能先做一个非常笨但足够稳定的结构？比如靠斜坡、滚轮、限位卡槽，把东西送到固定位置；再或者，只做最短的一段，让人少跑最麻烦的那一截。
这些念头还乱糟糟地挤在一起，根本没成形。她地球时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复苏，那些曾经似乎永远也用不上的知识构建起一个蓝图。
海伦娜看她那副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其实还有一点，为了照顾联邦的感受，加上自己形象似乎不太好，暂时将妮可拉回去也算是起到了调解作用。
海伦娜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妮可把被风吹到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开，手指只在她耳边停留了一瞬，然后顺势摸了摸妮可的脑袋。
“回去想。”
妮可下意识抬眼看她。
海伦娜的神情依旧淡淡的，可那语气里却有一种她很少会错认的意味——她真的打算让她继续想下去。
“...你是认真的？”
“不然呢？”海伦娜看着她，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你不是已经看出问题了吗。那就把你想的东西整理出来给我看。我想要一个可行的结果。”
旁边那位技术员脸色变了变，似乎还想开口，最终却还是没说什么。倒是主管站在后面，眼神已经悄悄复杂起来。
“辛苦你们不远千里来莱法援助了，妮可小姐总是关注技术，可能不是很顾及大家的情感，联邦莱法依然愿意提供最大限度的配额。市政厅也为各位准备了一些微薄的礼物。”
海伦娜难得露出一个笑容，只是有几分真心还需考虑。
艾拉完全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看看海伦娜，又看看妮可，最后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所以我们回去以后，要开始做那个什么...传送带了吗？”
“先测试。”妮可心里也没底，她只是提出猜想而已，“只是先试试看能不能做。”
因为这真的能帮助到莱法。
回去要继续学习魔法知识了，或许一些符文的运用会比单纯的机械结构更好。
她深吸一口工厂里污浊的空气，本想冷静一下，却只是被呛到了。
这帮人是一点都不注重环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