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房间，妮可先是打开浴缸的水龙头，将自己扔了进去。
这个世界好像还没有环保的意识，工厂里灰尘很大，她现在可完全不敢躺在床上——床弄脏了还要自己洗，艾拉她...算了，她一看就不像是会做这些家务的人，说不定最后还会把床单拧成一团，再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她。
热水一点点漫上来，裹住身体的时候，妮可才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她往下缩了缩，只把脸露在外面，白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肩头。整个人被温热包着，连骨头都像是慢慢化开了。这样的感觉实在太舒服，让她一时都有些不想动，只想就这么继续泡下去，什么工业，什么工作，什么海伦娜，全部都先往后放一放。
可惜脑子不肯休息。
还是要研究啊。
妮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像是浴缸里的阿基米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往上冒，仿佛下一刻就该从水里跳出来，大喊一声“尤里卡”，顺便随机解锁三个工业时代的科技。
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至少还要一点脸。就算真有那么一天，身上也得先披条浴巾——阿基米德那时候到底冷不冷啊。
符文，机械，魔法......
这些东西在她脑海中连成了一张细密的蛛网，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连喘口气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黏滞感。
流水线本身倒还好。归根到底也不过是制度和组织方式的问题，这个世界的人类和地球上的人类没什么本质区别，只要愿意学，总能慢慢学会。真正难办的还是传送带，那是实打实的工程问题，不是靠几句漂亮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希望这个世界的材料水平足够支持她的构想。
这样想着，妮可慢慢往下滑，把身体整个没进水里。温热从四面八方贴上来，无论在哪里，这种被热水包裹住的感觉都总让她有些舍不得起来。
海伦娜说会给她支持。
妮可信她会给，只是到底能给到什么地步，现在还不好说。在那之前，自己或许也可以先做点别的。
她忽然又想起那本笔记。
那是那位少女留给她的东西。这几天她也折腾过不少次，暂时开发出来的最大用途，居然还是拿来尝各种吃的——甚至包括一些她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碰到的家乡菜。
想到这里，妮可顺手把那本书拿了过来，就这么仰躺在浴缸里翻开。
反正它防水。
依然是空白的。
妮可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忽然起了个念头。
蓝光从眼底扫过，在几乎停住的时间里，她重新看向这本安静得过分的笔记。
下一刻，原本空白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地浮出文字。
符文的解析式，法阵的构建逻辑，还有许多她从未见过、却又莫名能够看懂一部分的结构图，一层一层地铺开，几乎不给她喘息的空隙。
妮可手一抖，立刻把书合上，连能力也一起强行关掉了。
浴缸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池中的水被她的动作带着轻轻晃了晃，碰在瓷壁上，发出一点极轻的波动声。
妮可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一时没有再动。
刚才那些东西还留在她脑子里，很难散去。那些符文的连接方式，法阵里层层嵌套的结构，还有一部分她根本没见过的机械构件，居然都还能顺着往下想。明明只是匆匆看了一眼，现在却像是已经在她脑海里待了很久一样。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像是有人绕过了她的思绪，把某些东西直接塞进她的大脑。
她伸手碰了碰封面。书页边缘沾了一点水汽，摸起来还是那么细腻，柔软，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腿上，漂亮得很无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到底给我留了什么东西，不会真的是什么圣遗物吧...”
妮可小声自言自语，又把它翻开。
空白的。
她随手再翻一页，还是空白。
跟刚才一模一样，干净得让人来气，好像方才那些东西都是她泡澡泡晕之后产生的幻觉。
可妮可很清楚，那种感觉还在，甚至连其中几段最复杂的符文走向，她现在闭上眼都能想起大概。
她不喜欢这样被别人灌输知识的感觉。
但是还想再看。
于是那道蓝光再一次从眼底扫过。
世界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住了一下。热气停在半空，水面上的细纹也变得很慢。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安静里，原本空白的书页上，慢慢浮出一道线。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银蓝色的细线沿着纸页铺开，先是勾出一个她能看懂的大致轮廓，随后才一点点往里面填。支架，滚轮，承重结构，符文接口，最后连带着一套她刚刚还在头疼的驱动方案，也跟着显现出来。
那并不是她最开始想象里的东西。
她原本以为，这玩意最多给她一张完整图纸，或者干脆丢给她一堆她暂时看不懂的高深内容，让她自己头疼去。可书页上的东西偏偏不是那样，它更像是在迁就她的理解能力，将这些知识揉碎了慢慢喂给她。
这种感觉...奇怪地有些温柔。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妮可没有继续看下去，视线轻垂下来。
她其实并不习惯别人平白无故地对她好。尤其是这样带着几分偏爱意味的、像是特意留给她的东西。
大概是觉得这样的恩赐总不会毫无代价。神明也好，强者也好，愿意把东西给出来，往往都不会只是因为一时心善。
“维瑞娜？”
她直接说出了暗影女神的名字，对于异世界的神明，妮可总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她从一开始就觉得神明不过就是某种强大的生物罢了，要她像其他信徒那样恭恭敬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问出口，她做不到。
像是现在的疑问，她也是直接问出。
没有回应。
只是书页上的文字和图纸都淡去了，像是迎合她的愿望，变回了一片空白。
“今天早上，也是你提醒我的吧。”
妮可只想把这个问题问清楚，她可不能接受这样谜语人的神明。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助我？我没有任何可以报答你的东西，除非你想把我的债务分走一半...不过这件事你可能还得先问海伦娜同不同意。”
说到这里，妮可自己都差点绷不住笑了出来。对方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她的话就直接动手的人，因此她也可以胡言乱语几句。
“我真的有那么可爱吗...怎么一个个女孩子都想要占有我啊...”
她将书本扔到一边，继续享受池中的温水，氤氲的蒸汽中，少女半坐在浴缸里，把脸埋进自己的膝上，只露出一点泛红的耳尖，一时间竟有点不想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热水泡久了，还是刚才那句自言自语实在太不矜持，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羞耻。
“能听到我说话吗？”
“喂？”
“能听见吗？...我这边应该没问题...妮可？”
...？！
妮可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听不见听不见。
妮可继续将脸埋在那一片柔软之中，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这个声音和她上午听到的一模一样，那位女神大人真的在找她。
“算了，我找伊卡米亚，让她去看看她那边能不能联系上海伦娜。”
这句一出来，妮可再也装不下去了。
这件事可千万不能让海伦娜知道——先不说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和海伦娜有关系的，光是“去联系海伦娜”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妮可头皮发麻。
拒接女神电话，会不会也要体验一下中世纪特色烧烤什么的。
“我在...维瑞娜...？”
“对，是我。”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要不我把这本书还给你？还是说...你想要其他的东西？”
那一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怀疑对面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能正常交流。
“和女神大人通话就是这个语气吗？你作为少女的矜持去哪里了？总之，那本书现在归你了，用途自己开发。”
“等一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还有事，等会找你。”
声音一下消失了。
书页在半空中展开，像是在急着证明什么似的，一道淡蓝色的投影从里面升起来，悬在她面前。那里面先出现的是她前几天才学过的基础符文，接着又浮现出几组她熟悉的普通机械结构。
那些线条在她的注视下缓缓移动，拼接，嵌合。
一个最基础的增幅法阵先被拼了出来，随后接上标准的风系驱动算子，再往后，连杆、曲轴、传动结构依次扣在一起，最后在她面前慢慢转了起来。
妮可明白了，这是蓝图功能。而且是能让她自己搭建的蓝图。
她以前只是觉得这本书有点邪门，现在忽然觉得，女神要是真愿意多送她几本，她也不是不能原谅对方之前神神叨叨的谜语人行为。
才不是对女神有什么想法呢，纯粹是这本书太好用了，连带着也原谅了礼物的主人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