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妮可一直到接近中午才起床。她躺在被子里发了一会呆，盯着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那一道细细的光，半天都没动。
昨晚泡得太久，后来又抱着那本神奇的笔记折腾到不知几点，等真正睡着的时候，脑子里还全是那些银蓝色的线条和一层层展开的结构图。支架，滚轮，承重架，符文接口，还有那套她原本想了好几天都没想明白的驱动方案。像是有人在她梦里也不肯放过她，一遍一遍地强迫她思考着。
科技的进度倒是快了不少，只可惜妮可还是很困，仿佛昨天根本就没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刚想再赖一会，房门就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妮可小姐，你醒了吗？”
是艾拉的声音，她应该一早就出门了。
“没醒。”她闷闷地回了一句，“让我再睡一会。”
门外安静了一瞬。
“可是...海伦娜主教说，如果你再不起床，就让我直接把你连被子和床一起带过去。”
“......”
妮可一下坐了起来。
这句话未必是海伦娜亲口说的，但非常像是她会说的话。而且艾拉绝对有能力做到。
她抓了抓自己睡得有些乱的头发，满脸不情愿地下床，踩着拖鞋去把门打开。艾拉正站在门外，怀里抱着她那面和本人一样不讲道理的大盾，神情却很无辜，像是只是负责传话的小动物。
“她人呢？”妮可一边打哈欠一边问。
“在楼下等你。”艾拉看了看她，又小声补了一句，“脸色好像不太好。”
那看来今天联邦那边又有人惹她了，也可能是莱法这边的人——她现在夹在中间，压力很大。
妮可心里莫名轻松了一点。海伦娜心情不好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兴致和她玩那种故意吓人的把戏，这样反而对妮可好一点。
她简单洗了把脸，把头发扎好，又随手披上一件外套。昨晚那本书已经被她藏进了抽屉最深处，合上之前，她还特意看了一眼，确认它依然是一副安安静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这件真的“神器”可不能被其他人发现了。
......
楼下的大厅比平时安静，只有前台那边传来一点翻文件的细碎声响。作为一家报社，接近中午的时刻还不算很繁忙，只是不会有大家一起休假的日子——都是轮班的。
海伦娜果然站在那里。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身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黑色长裙，而是换了一件更利落一点的深灰色风衣，肩头披着薄薄的斗篷，像是临时从某个工地现场抽身出来。她正在翻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看了妮可一眼。
“终于舍得起来了？”她语气淡淡的，“我还以为你准备直接睡到明天。那样我真的要看看你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昨天妮可能力的失控让她很是担心，晚上她去给妮可检查了一下，却没有发现异常，只是这份担心依然在她心头隐隐地浮着。
“我昨天晚上在认真思考工业问题。”妮可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找理由，“很辛苦的。”
“是吗？”海伦娜把文件合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倒是更愿意相信，你是在浴缸里泡太久，把自己泡晕了。”
妮可眼皮一跳。
她为什么连这个都能猜到，希望她不要知道那本书的秘密吧。
“走吧。”海伦娜像是懒得继续逗她，从座位上站起，“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不是一直在和我说传送、流水线、工序拆分、效率提升之类的东西吗？”她转身朝外走去，“既然说了，总要做给我看。我相信你的能力。”
妮可愣了一下，脚步都顿住了。
不是，她本来以为海伦娜最多也就是带她去联邦援助的工厂里转一圈，让她看看现场，再顺便压榨一下她的脑子。谁知道对方一开口，居然是这种意思。
“等一下。”她快走两步跟上去，“你说的‘准备了一个地方’，不会是...”
“测试车间。”海伦娜头也不回，“规模不大，设备也不算新，不过足够你折腾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妮可却一下清醒过来了。
“给我？”
“暂时借你。”海伦娜纠正得很快，“准确一点，是以临时政府和教区共同名义，由我担保，划给你使用。人手、基础材料、调拨权限，我都已经替你批下来了。至于能做出什么——看你自己。”
妮可一时没说话，像是高兴，更多的是一分感动。
晨光从门厅高处的玻璃斜着落下来，落在海伦娜的侧脸上，将她那种过分冷静的神情照得更清楚了一点。她连语气里都没带多少起伏，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只是顺手替她开了一扇门。
可妮可很清楚，这不可能只是顺手，海伦娜对她，也是有感情的，而且超出了仅仅是关心的层次。
“你就这么相信我？”她忍不住问。
海伦娜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
“我没那么相信。”她回答得很干脆。
妮可：“......”
“所以我给你的，只是一间测试车间，不是一整座工厂。”她慢慢开口，目光落在妮可脸上，“如果你做不出来什么成果，那这点损失我还承担得起。可如果你真能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现实——那我当然愿意继续投资下去——当然，都是要还的。”
妮可原本还想抱怨两句，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果然。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心血来潮，她从头到尾都清醒得很。什么支持，什么纵容，什么看起来像是过分宠着她，底下全是算得清清楚楚的东西。她没有把妮可当成一时兴起的小孩子哄，而是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甚至还替她搭好了第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就像希尔薇所说的一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非常危险。
妮可忍不住在想，如果自己和她的目标矛盾了，她会不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莫名觉得心口有一点发紧。
“海伦娜。”她小声叫了她一声。
“怎么？”
“...没什么。”妮可把话又咽了回去，别开视线，“我就是突然觉得，你有时候也没有那么讨厌。”
海伦娜安静了一瞬，那副笑意又展现在她的嘴角。
“你的评价，我会姑且收下。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够证明彼此吧。你的图纸什么的，我已经拜托艾拉帮你收拾好了，跟我来就行，我们坐飞艇过去。”
她重新往前走去。
妮可跟在她身后，脸颊却微微泛红，她本来只是想随口说一句，结果这话从自己嘴里出来，怎么听都像在主动撒娇。
真丢脸。
艾拉走在最后面，看了看海伦娜，又看了看妮可，似乎没太明白她们刚才那一瞬间古怪的安静是怎么回事，只能抱着盾牌快步跟上——只要得到许可，她不管去哪里都会抱着它。
......
测试车间在北郊，靠近联邦后勤区边缘的位置。
一路上，妮可还在心里设想这个“测试车间”大概会是什么样子——至少也该像个正经搞工业的地方，钢架、吊轨、成排的设备，再不济，也得有点像模像样的厂房气势。万一是一间附带实验室的先进联邦工厂呢？
结果等真到了地方，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灰扑扑的矮建筑，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你说的测试车间？”她转头看向海伦娜。
“怎么了？”
“...看起来比较像某种工业废料的临时安置点，而不是什么车间。”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这像是垃圾回收站，而是换了一个委婉一点的说法。
海伦娜面不改色：“说明你眼光很好，完全正确。”
妮可被她噎得没脾气。
眼前这栋车间确实不算太大，外墙是旧水泥抹的，边角甚至还有些剥落。门是厚重的铁门，推开时带着一点生涩的摩擦声。里面倒比外面好一些，至少该有的东西都有：一条空着的装配台，几台旧式切割机和车床，一处用于焊接和热处理的小区域，角落里还有几套落了灰的符文刻写设备。墙边堆着一箱箱没来得及整理的金属件、滚轮、链杆和杂七杂八的符文板，乱得像是从地下黑市里收购的。
可也正因为乱，反而让这里有一种真正能动手折腾的感觉。反正也不会变得更乱了，这地方的熵（混乱指标）已经到了一定程度，感觉不管做什么都会让它更整洁一点。
妮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努力压制住心中的不满。虽然她很感谢海伦娜给她的支持，但是这地方和她的想象落差太大了，让她一时接受不了。
“这里原先是做什么的？”她问，“仓库吗？”
“维修和试制。”海伦娜走到一旁，将一串钥匙放到她手里，“战时这里负责修过一些后勤设备，停战之后就半废弃了。联邦那边看不上这点地方，本地的人又用不好，留着也是积灰。这周围的几间厂房都是你的了。”
钥匙落进掌心的时候，金属的凉意很清楚。
妮可下意识收拢手指，将它握住了。
“从今天开始，这里归你管。”海伦娜看着她，“你可以失败，也可以多浪费一些材料，我不要求你一次就做成。但我要看到进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妮可，证明给我看，莱法的未来在你手里。”
妮可郑重地点点头，像是接下了某种必须完成的使命。
天窗高高地开在上方，冬天发白的日光从灰尘里斜斜照进来。那些废旧设备、堆在墙边的零件、冷下去的金属台面，全都笼在一层淡白里。
妮可看着手里的钥匙，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就一直像个被潮水推着走的人。为了吃饭，为了还债，为了活下去，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往前赶。她当然说过很多话，也画过很多饼，甚至连她自己有时候都怀疑，那些想法是不是只是现代人站在高处俯视时最容易说出口的东西。
可现在，海伦娜真的给了她一块地方。
虽然它不大，不光鲜，甚至可以说有点寒酸。
但它是真的，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能让她施展自己的全部能力。
她可以在这里把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脑海里的线条，一点一点，落成现实。
“知道了。”妮可轻轻吸了口气，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就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海伦娜看着她，没有说话。
妮可已经朝车间里面走了进去。她先是绕着那一整排设备慢慢看了一圈，手指在旧机床边缘轻轻敲了敲，又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堆在箱子里的滚轮和支架，眉头时而皱起，时而又一点点松开。
艾拉乖乖地跟在后面，见她蹲下，也跟着蹲下。
“妮可，这个能用吗？”
“先别碰。”妮可把她的手按住，“你一碰，说不定它就彻底不能用了。”
如果一个东西能用，那么就最好别去碰它，地球上有灰电平衡，这里大概也是会有什么“灰魔平衡”之类的东西。
艾拉有点委屈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缩回手。
妮可没忍住看了她一眼，又笑了一下。
“不过等会可能真的要靠你搬东西。”
喊她来的最大目的就是这个了，艾拉简直就是一台人形起重机。
“这个我会！”
她像是终于被分到了最擅长的工作，高兴了起来。
妮可站起身，又走到装配台前，抬头看了看车间的布局。
可以先做一段最短的输送结构，验证驱动、承重和稳定性。只要能让标准箱平稳地从这一端送到那一端，这东西就已经有了意义。至于后面的工序拆分、流程优化、工人训练，那都是下一步的事。
她脑子里那些已经绘制好的蓝图，在这一刻像是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一点点在现实里对上了位置。
这边可以放下传送带的主体，然后上面可以...应该先清理一下，分出几个区域，一部分用来测试她的原型机械，另一部分给工人，在实际操作中检查她的想法的运行情况。
“海伦娜。”她忽然回头。
“嗯？”
“我需要一份这里现有材料的完整清单，还有能申请到的补给，”她说得很快，语气已经完全变了，“另外，最好再给我一个会看账和登记损耗的人，我不想之后出了问题还要自己和后勤部吵架。”
“再给我找两个熟练工人——等等，不用熟练，要那种年轻的，接受能力强的。”
海伦娜望着她，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这才像话，她也变得成熟了一点呢。
“晚上之前会送过来。”她答应得很干脆，“还有别的吗？”
妮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再给我一张床。”
“...什么？”
“我感觉我最近可能会住在这里。”她理直气壮地说，“工业革命的总设计师可不能每天按时下班。”
海伦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像是终于没忍住一样，抬手揉了一下妮可的头发。
“别说得像你真的要一个人在这里为科学献身一样，”她轻声说道，却让妮可不好意思起来，“我还没苛刻到那个地步。这个要求我不会同意——外面不安全。”
妮可被她揉得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却没躲开。
“那可不一定。”她小声嘟囔，“你在我这里的信誉一直不怎么样。”
“可你最后还是选择留在这里了，不然你早就听希尔薇的话，前往别的国家了，对吧。”
这话落下来，妮可一时没接。
她只是别开脸，装作没听见，转身去研究那些堆在墙边的旧零件了。
虽然厂房里还是那副杂乱的样子，但是妮可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大概真的不一样了。
“艾拉，把这边的箱子搬到那个上面去，对，就是那里。”
开始干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