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动起手来之后，妮可才发现，事情并没有她刚才说出口时那么轻松。
车间里到处都是旧东西。墙边堆着落灰的金属支架，机床表面覆着一层冷冰冰的灰白色粉末，角落里还有几只开了一半的木箱，里面塞满了她暂时分辨不出来用途的零件。空气里有一种旧铁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久没人来过，连呼吸都带着一点生涩的气味，还混杂着霉菌的湿木柴般的感觉。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心里那股刚刚被海伦娜一句话托起来的热意，慢慢沉了下去。
太乱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要有地方、有材料，只需要一定努力就能很快把脑子里的东西做出来。可直到真的站在这里，她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杂乱无章的现实。
好多东西都可以直接扔进垃圾桶里去——只是这边连个能用的垃圾桶都没有。妮可只能先将那堆彻底报废的材料堆成一堆，放到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去。
这才只是开始。
妮可蹲下身，从还没开封的箱子里拿起一个滚轮，伸手拨了一下。它勉强转了半圈，里面传来一点发涩的摩擦声。她皱了皱眉，又换了一个，第二个倒是顺了一些，只是边缘磨损得厉害，拿在手里都能摸到一道浅浅的裂口。妮可顺手将它们扔进了垃圾堆。
看起来能直接用上的东西，比她想象中还少。
“妮可，这些放这里吗？”
艾拉抱着半箱金属杆站在一旁，低头看她。这些蓝钢或是紫钢的金属杆很方便重新锻造，也可以直接作为机械的零件使用，对魔力有着良好的相性。
“先放那边。”妮可回过神来，抬手指了指靠墙的位置，“长的和短的分开，滚轮单独放，坏掉的也别扔，我之后还要再看一遍。”
“好。”
艾拉应了一声，老老实实把东西搬过去。
妮可也起身跟了两步，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几块符文板捡起来。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勉强理着顺序。先清理地方，再把材料分门别类，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开看有没有还能用的部分。真正组装原型，至少也得等到车间能像个车间的样子再说。
新的符文板还要几天才能到，手上的这些虽然外表不太好，但还是能用的——不能指望每一个地方都有联邦标准件可以用。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妮可下意识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海伦娜站在那里，肩头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风衣下摆微微垂着。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几个人便跟着走了进来。
“你要的人，我先替你找来了。”她说，“工资由教会支付，算作是联邦援助的一部分，全额报销。”
妮可的目光先落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身上。
那人年纪已经不轻了，四十多岁的样子，身形不算高，却很结实，肩背宽厚，像是常年和重物打交道的人。深色工装已经旧了，袖口磨得发白，手背上有旧伤，也有烫痕。进门之后，他没有立刻看妮可，而是先看了一圈车间里的设备和零件。
他是一位从战争之前就开始工作的熟练工人。
过了一会，他才把视线转到妮可身上，微微点头。
“布兰特·霍夫曼。”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原来在北郊的飞艇维修车间做事。主教让我过来，之后听你安排。”
他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刻意表示什么。可妮可能感觉出来，他并不是完全相信自己，只是先接受了这道命令。
她也不觉得意外。
布兰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教会那边常见的厚外套，鞋子边缘沾着灰，像是刚从别的工地被喊过来。
左边那个瘦一些，站在那里时视线一直在悄悄往四处游走，显然不是个迟钝的人。他先开了口。
“我叫约纳斯，”他说得很快，“之前在教会工坊那边做事，搬东西、修小物件、跑腿，都干过一点。主教说你这里缺人，就让我先过来。”
他说完之后，又看了妮可一眼，那神情里有一点小心，也有一点藏不住的打量。
旁边那个比他更安静些，个子略高，提着工具箱，站得笔直。
“鲁迪，”他的声音闷一些，“我也是教会那边调来的。以前在仓库干活，别的不会太多，力气还行。”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像是觉得介绍完就足够了。
妮可看着这两个人，一时没说话。
约纳斯显然更活，脑子也快，眼睛里那点精气神一眼就能看得出来。鲁迪则更沉一点，像是那种不怎么说话，但只要交代给他的事，他就会安安静静做完的人。
再往后，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女。
她抱着几本笔记和一卷图纸，头发整齐地束在一侧。她穿着干净的白色外套和蓝色牛仔裤，和这个满是灰尘的车间放在一起，显得有些过分整洁了。她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地上的材料、角落里的设备，还有妮可刚刚分出来的一小堆滚轮，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
“直接叫我塞琳娜就好了，”她开口时语气还算开朗，比之前那几位看上去让人轻松多了。“我是莱法大学符文动力学专业的毕业生。现在暂时负责整理委员会那边的一些资料。海伦娜主教说，你这里需要一个能看魔力回路和动力结构的人。”
她这才抬起眼，看向妮可。
妮可从她的眼神里看见了一点不加掩饰的好奇。
显然，这位大学毕业生对她并没有什么天然的信任，不过妮可那张脸不管是谁第一次见都不至于产生排斥。
“额...这里有点破旧，你不要太在意。”
“这个地方...怎么说都要比我的宿舍好一点吧。”
莱法大学是曾经帝国的公立大学，因为大量招收平民学生的原因，所以经费一直有点紧张。但是这厂房能比她的宿舍好...妮可只是挺同情眼前的这位少女的。
最后一个人是厂房外一路小跑进来的，怀里抱着一叠文件和账册，这位女士一看就是那种值得敬重的资深会计，戴着一副厚框黑边眼镜，像是两天没睡觉了。
她的年纪也不大，二十五岁上下，浅棕色的头发在脑后绾起，穿着报社常见的深色裙装，外面披着浅色披肩。她进来之后，先看了一眼车间里的情形，又低头把手里的文件整理了一下，才抬头向妮可微微一笑。
“伊薇特·兰登。”她说，“报社后勤那边让我过来，暂时负责这边的物资、登记和损耗记录。主教说，你之前提过，想要一个会看账的人。”
她的声音不高，听起来很温和，可那种温和里带着一点让人没法随便敷衍过去的认真。
妮可一下就明白了，这个人不是来站着当花瓶的，她可是来监督她的。
“兰登女士，欢迎。”
车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海伦娜站在门边，没有再替他们多说什么，只是把人带到了这里，接下来便全看妮可自己。
妮可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妮可。我先说清楚一件事。”她看着面前这几个人，语气慢慢稳了下来，“大家也知道，这里现在不是什么完善的工厂，连个像样的试验场都算不上。设备全是淘汰的，材料可能是从黑市买的，空间狭小要随时小心头顶——特别是你，约纳斯，别撞到头。我自己也还在摸索，很多东西都只能一点点试。”
“所以我没法保证你们过来之后，一切都会很顺利。”
布兰特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约纳斯微微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她会先说这个，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塞琳娜抱着笔记，安静看着她，她倒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联邦的工厂很少对外开放技术交流，她刚毕业就失业了，有一份工作当然最好。
“但有一点是真的。”妮可继续道，“我不是打算在这里摆样子吃空饷。我想做的东西，最后是要真的跑起来的。我相信大家都会尽职尽责，我也一样会做到。”
她转过身，抬手指了指那一整片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设备和零件。
“现在先不急着谈成品。第一步是清理、分类、检查现有设备和材料。布兰特先生——”
她看向那个沉默的老工人。
“麻烦你先帮我把这里现有的机床、焊接设备和切割设备都看一遍。哪些还能用，哪些要修，哪些直接报废，您经验丰富，希望能帮我找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布兰特看了她一会，才应了一声。
“好。”
“约纳斯，鲁迪。”妮可又转向另外两人，“你们先跟着布兰特先生。把能动的零件和不能动的零件分开，尤其是滚轮、支架、链杆和符文板，不要混在一起。搬的时候轻一点，别再撞坏了。如果发现散装的魔晶粉末，一定要听布兰特先生的安排。”
“知道了。”约纳斯答得很快。
鲁迪也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工具箱放了下来。
“艾拉，你也和她们一起去。”
“好哦。”金发少女一跃而起，又去和那些重型装备打交道了——她似乎很喜欢这种感觉。
安排完体力工作之后，妮可带着两位文职，去旁边刚刚整理出来的一个小房间。虽然房间不大，但是采光是最好的，妮可决定这里以后就当作办公室。房间里有一张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桌子，还有两个轮胎叠起来，暂且当作椅子。
只不过这个世界的轮胎都是天然橡胶，各项性能还不够理想，但是没有石油的情况下，也只能这样了。
“塞琳娜，”妮可看向那位年轻的学生，“等这边初步分完，我会把我的想法讲给你听。你不用先急着认可，我只需要你替我想一想，哪些地方在符文动力和持续驱动上会出问题，我不是很会这些方面。”
塞琳娜眨了眨眼。
“我很乐意，图纸可以先让我看一下吗？啊...不是故意想要看的...只是...”
“嗯，你先看。”妮可连忙打住她的话，塞琳娜太符合她对于技术宅女的印象了，总是能在各种地方陷入奇怪的死循环。
最后，妮可把目光落到伊薇特身上，这位女士是她唯一不敢怠慢的。
“至于物资和登记...就拜托你了。今天这边会很乱，损耗和要申请的材料应该也不会太好看。”
伊薇特点了点头。
“我会先把能记下来的都记下来。”她说，“剩下的等你们今晚停下来之后，再补一次清单。我会做好我的工作的。妮可小姐不用担心。”
她的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点鼓励。
妮可听完，心里那点紧绷的情绪稍微松了一些。
至少，人到了之后，这地方看上去终于不再像一片单纯的废墟了。
海伦娜只是站在门口，对妮可说了最后一句话：“人已经给你了。怎么用，是你的事。我相信你。”
说完，她便不再插手，只是旁观。
车间里的人也慢慢动了起来。
布兰特直接走向里面那台最老的车床，手指在边缘摸了一下，又蹲下去检查底座和传动部分。约纳斯立刻跟了过去，站在旁边看他动作。鲁迪先把地上的金属杆一根根搬开，动作很稳，连放下时都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塞琳娜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桌子，把笔记和图纸放下来，低头翻起了材料清单。伊薇特则站在门边，已经开始低头登记今天进来的人员和现有物资。
一时间，原本空空荡荡的车间里，多了很多声音。
金属碰撞，纸页翻动，箱子挪开时和地面摩擦出来的轻响，还有偶尔低低的一两句交谈。天窗上的光从高处落下来，照着空气里浮动的尘埃，也照着这些重新站进来的人。
妮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心里忽然有一种很明朗的感觉。从这一刻开始，这里才算真正归她了。
海伦娜很满意，转身要走，妮可却突然叫住了她。
“等等。”
海伦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怎么？还有事情吗？”
妮可走过去两步，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几个人我会先用着。”她说，“不过之后，我可能还要自己再找一些人。”
海伦娜看着她，没有立刻出声。
妮可继续说下去：“不一定非要是正式工人。以前在工厂待过的，失业了的，会修东西的，会做零件的，只要手上真有活，我都想试着接触一下。”
海伦娜安静听着，片刻后才问：“你已经开始替自己挑人了？”
“不是这个意思。”妮可下意识反驳，可话出口之后，自己又顿了一下，“...反正，我总不能一直只等着你给我安排。”
海伦娜望着她，眼里那点情绪却看不太清。
“可以。”她沉思片刻，最后说道，“你自己去找。需要手续、通行或者名义上的许可，我会替你补上。这些人的工资，也算作是你欠我的。”
她原本还以为海伦娜会多问几句，甚至干脆让她先别想这些。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至于工资什么的——妮可现在欠海伦娜这么多，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真的？”
“嗯。”海伦娜看着她，“这里既然交给你了，那你总要有权力把你认为有用的人带进来。如果都是我来干涉的话...那这就不是你的了，妮可。”
妮可只觉得这句话似乎并不是指表面意思，海伦娜不会犯这种低级的语法错误。不过她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