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离开之后，车间里并没有立刻变得热闹起来。更准确地说，是每个人都开始做事了，可只是单纯的做着自己的事情，还看不到半分合作的影子。
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妮可不懂什么团队凝聚力，但是也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让自己手下的这些人真正认可自己的想法。她不想拿权势压人，也绝不容忍以下克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地在空间里响着，时而从这边传来，时而又从另一头冒出来。灰尘被翻动起来，在高处落下来的光里慢慢漂浮。妮可之前让艾拉将厂房的通风装置打开了，也只是能够起到一点心理安慰作用。
妮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虽然在海伦娜面前表现的还算可以，可要让这些互不熟悉的人真正按她的想法动起来，远比开口安排困难得多。
尤其是布兰特。
老工人已经把那台最老的车床看了个七七八八。他蹲在那里，手指摸过磨损的齿轮和半锈住的传动轴，偶尔用扳手敲一敲，听里面发出来的声音。约纳斯和鲁迪站在旁边帮忙递工具，艾拉则抱着一大箱拆下来的滚轮，安安静静地等在一边。
妮可走过去的时候，布兰特正把一块盖板重新扣回去。
“怎么样？”她问。
布兰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情没什么变化。
“能用的不多。”他说，“这台车床还能勉强转，精度不行了。旁边那台切割机要先换传动部件，不然一开就容易卡死。焊接设备倒还凑合，只是魔力回路老化得厉害，最好别长时间连着用。”
他说话的时候并不看妮可，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她无关的事实，似乎是不认为眼前这个娇嫩的少女会懂得机械维修这种“不体面”的工作。
妮可点了点头。
“那先把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拆开——”
“拆？”布兰特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不过没有给她好脸色看，像是常年在噪声和粉尘里待出来的一种疲惫。只是让人很难忽视他的不满。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够，”他说，“能修的应该优先修，不是先拆。拆完的东西只能进垃圾堆。”
妮可微微一顿。
“我不是说全拆。”她耐着性子解释，“我想先把能直接拿来拼出原型的部分分出来。剩下那些修起来费时、又不一定好用的，可以先当材料库。”
她本意是将能通用的部件卸下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时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原型？”
“嗯。”
布兰特没接话，只是往那堆被分出来的滚轮和支架看了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位极其年轻的负责人到底想做什么。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主教只说让我来听你安排，没说要陪你在这里试那些不着边的东西。”
旁边的约纳斯动作都慢了一下，悄悄抬头看了妮可一眼。
空气忽然安静了些。
妮可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退缩。可她也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约纳斯那种随便几句话就会被带着走的年轻人。他在真正的车间里干过，在机器旁边站了很多年，对“能不能做成”这件事的判断，可不会因为她长得可爱一点就发生偏移。
对于这种工人，妮可一向是很钦佩的，只是希望能够将自己的理念传给他。
“什么叫不着边的东西？可以具体说说吗？”妮可看着他。
布兰特语气依旧平平的。
“你想做的那个东西，我刚才听了一点。”他说，“让零件自己走，让工序拆开，让工人各做各的，不必总围着一台机器转。想法听着新鲜，可这里不是联邦的大工厂，也没有他们那种条件。你要的滚轮、链杆、支架、驱动结构，哪一样都不是现成的。做出来之后，还得考虑磨损、卡死、载重，还有这地方的魔力供应够不够撑住。”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工厂不是靠一句‘应该可以’就能转起来的。”
确实，妮可的构想里只将魔力回路作为动力输出的手段，整个传送带的核心部件都是机械的——防止符文相互干扰，不过这样的结构似乎很难说服面前的这位老工人。
妮可忽然有点不舒服。
她并不是听不得质疑的人。可那种不舒服还是顺着心口一点点冒出来，像是在提醒她：对方说得没错，他确实比她更懂这些旧机器。
可她不想在这里认输。
“所以呢？”妮可抬起脸，声音也慢慢稳下来，“因为条件不够，就什么都别做了？”
布兰特眉头动了动，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顶回来。
“我没这么说。妮可小姐不要无端指责我。”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妮可盯着他，“你觉得这里破，材料不够，人手也不够，所以我脑子里的东西就不该拿出来试。最好还是老老实实修这些旧机器，按原来的办法慢慢干，能出多少算多少。对吧？”
“至少那样不会白费东西。”布兰特说，像是承认了她的说法。
“可那样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妮可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得几乎没经过思考。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可话已经出口了，她索性继续说下去。
“布兰特先生，我不是不知道这里条件差。正因为知道，我才不想把时间全花在修补过去上。”她指了指那几台老旧的机器，“这些东西修好了又怎样？今天能转，明天也还是旧的。工人还是要围着机器跑，零件还是要靠人一趟一趟搬，谁出了错就全卡住。我们只是把原来的问题拖得晚一点爆出来而已。”
布兰特的神情终于沉下来一些，像是某种情绪无法压制住了。
“你说得轻巧。”他道，“因为你没在真正的工厂里待过。你知道工厂是怎样运行的吗？轮到你来告诉我们工人该怎么做了吗？”
妮可一下安静了。
这句话带着明确的指责味道，让她一时难以回答。她确实没在这个世界的工厂里待过。她知道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经验，是那些她习以为常、可放到这里却还没被证明能存在的东西。遭到本地工人的反对也是她所预料到的，可是真的遇到的时候，她依然会无措。
约纳斯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连呼吸都放轻了。鲁迪还提着工具箱站在一边，似乎有些不知该不该继续动作。艾拉也抱着箱子，睁着眼睛看着他们，像是在认真理解发生了什么——大概没理解。
塞琳娜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怀里还抱着妮可刚才给她的草图。
她没插嘴，只是安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妮可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
“塞琳娜，把图给我。”
“啊？好。”
塞琳娜把那卷图纸递过去。
妮可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在旁边一张还算干净的台面上摊开。那上面画得不算精细，有些地方还带着反复修改的痕迹，可整体结构已经很清楚了：一段倾斜极小的输送结构，两侧支架，中间滚轮排列，末端连接一个简化过的转动组件，旁边还有手写标注，写着需要注意的载重和摩擦问题。
布兰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
“你画的是这个？”
“对。”妮可抬手按住图纸边角，“我不是要一上来造一整条完整的流水线。先做最短的一段，能把零件从这头送到那头就够了。”
“就算只是一段，也——”
“布兰特先生，”妮可打断他，“你觉得做不出来，那我们现在就在这里试。”
布兰特看着她，没说话。
妮可继续道：“不用把整间车间都搭进去，也不用拿最好的材料。就用刚才分出来那些还能转的滚轮，挑最完整的。支架用现成的金属杆焊起来。转动不用魔力驱动，先手动。只要能让它动起来，哪怕只能走几尺，都算我赢。”
她说到这里，眨了眨眼，声音反而轻了一点。
“要是做不出来，我今天就听你的，先老老实实修机器。”
约纳斯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鲁迪则下意识看向布兰特。
老工人站在那里，好一会儿都没出声。妮可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不悦——不是被顶撞后的恼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觉得她太轻率，又像是被她那股不肯退的劲逼得不得不正视这件事。
他知道虽然机械部分已有先例，但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女孩真的能做出来。
终于，布兰特开口。
“你要试，可以。”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不是按你的感觉来。”他抬起手，指了指图纸上的几个位置，“图纸上所有的数据都要按实际算。中途要是出了问题，你不能当作没看见，必须停下来改。我不希望浪费材料。”
妮可立刻点头。
“可以。”
“还有，”布兰特看着她，“不是你一个人硬撑着折腾。你既然说要真的跑起来，那就别把它当成一场赌气。我在莱法的工程师身边做过几年，我知道什么是正确的。”
“...好。”
布兰特没再说什么，只是卷起袖子，转身走向那堆滚轮。
“约纳斯，把那边完整的先搬过来。鲁迪，量一下这张台面的长度。艾拉小姐，请把长金属杆拿过来，选四根最直的。既然要试，就先做个像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冷淡的态度了。虽然还谈不上认同，可他至少开始把这件事当成一件值得动手的事。哪怕只是一个不太成熟的赌约。
妮可站在原地，忽然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彻底落下，塞琳娜已经凑过来，指着图上的一处。
“这里要是真的想让滚轮转得顺，你两边的固定结构不能这么简化。”她低声说，“还有末端这个连接件，受力会歪的。压根就没有对齐它的中心，不能这么省空间。”
妮可一听，立刻也低头看过去。
“哪里歪？”
“这里。”塞琳娜手指点在图上，“你看，这里如果只有一边略微偏重，就会先磨坏。虽然短时间内看不出来，迟早问题会暴露。”
妮可盯着图纸看了两秒，皱起眉。她之前在维瑞娜送的蓝图上制作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不过为了结构只能牺牲稳定性。
“...好像真是这样。不过这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
塞琳娜看她这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没想到你也深得联邦精髓呢，做的容易坏，就可以多卖。”
妮可抬头看她一眼，小声嘀咕：“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先挑我毛病。”
“因为你画的这个东西，真的挺大胆的。”塞琳娜抱着手里的笔记，眼睛亮亮的，“比联邦的更有力量感，我有点喜欢。”
这一句话，不知怎么就让妮可心情好了些，果然女孩子的夸赞是世界上最好的言语。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整个车间终于第一次有了同一个方向，布兰特也没有故意为难她，看得出来他很乐意分享自己的经验。
鲁迪把台面的尺寸报出来之后，布兰特亲自定了支架的长度。约纳斯一边搬滚轮一边念念有词地分拣，偶尔还要被布兰特嫌他手快心不够细。艾拉负责最重的部分，一手一个地搬运那些又长又沉的金属杆和金属板来回跑，像是终于找到了最适合她的活。伊薇特站在一边记材料消耗和临时拆用的零件，偶尔抬头看一眼那边逐渐成形的架子，不过她没说什么。
妮可自己也没闲着。
她本来以为自己至少能主导整个过程，可真正动手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更多时候是在被那位老工人带着走。
“太高了。”
“这边再低半寸。”
“滚轮别这么密，不然反而容易卡住。”
“手别放那，等会夹到你了。”
布兰特说话还是不怎么客气，妮可一开始还会顶两句，后来干脆不顶了，只皱着鼻子听着，然后再自己蹲下去改。
塞琳娜则在另一边拿着笔，飞快地把修改过的尺寸重新记进图里。有时候她会突然抬头，补上一句关于受力或者磨损的话，妮可听得一知半解，却还是记了下来。
车间里的灰尘、热气和金属味一点点混在一起。不过全神贯注的妮可反而不是很在意，她已经彻底沉浸在这里面了。
直到天色都有些晚了，这段极其粗糙、甚至可以说寒酸的试验结构，终于勉强立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