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个传送带模型真的很简陋，那种字面意义上的简陋，没有丝毫的文学的修饰。
支架焊点不够漂亮（妮可不太会焊接），滚轮有新有旧，导致传送带的两边高度都不太一样。末端临时接了一个手摇结构，看起来和妮可脑子里那种整洁顺畅的工业图景差得很远。几组根本不配套的齿轮靠着某种近乎奇迹的方式咬合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倒更像是一台快要散架的缝纫机，而不是什么传送带。
可它确实做出来了，乍一看也还像一回事。
妮可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盯着眼前这东西看，还远远没有达到满意的水准，不过也还算可以——在这种条件下，做出来的东西只要能转就是胜利。
万事开头难，现在她等于已经完成了一半；原型做出来后，又完成了另一半。
总之就是一个字“赢”。
“试一下。”她说。
没人动。
最后还是布兰特走上前，手搭上那个临时做出来的摇柄，先检查了一下每个连接点，又用脚轻轻踩了踩支架。确认没有立刻散架的风险之后，他才抬眼看向妮可。
“东西呢？”
妮可立刻回过神，转身从旁边拿来一箱最轻的小型金属配件。她心里还是有数的，可不敢一上来就做压力测试。生怕这玩意直接在众人面前散成一地零件。
“先用这个。”
布兰特没接话，只是抬了下下巴，示意她把东西放上去。
妮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箱零件放到传送带的起始端。箱子压上去的时候，整个结构都轻轻震了一下，让她的心也随之一颤。
“开始吗？”约纳斯压低声音问。
布兰特握住摇柄，缓缓发力。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内部的齿轮只是干涩地颤了一下，像是连它们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真的要在今天重新转起来。妮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塞琳娜皱起眉，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第二圈转动已经带了起来。
紧接着，最前面的那个滚轮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再然后，箱子动了。
不是妮可的幻觉，它确确实实地往前挪了一小段，沿着那排简陋的钢片，稳定地滑了出去。
约纳斯眼睛一下睁大了，这个世界当然不是没有类似的结构，可他真正见过的，也只有联邦战车上的那种庞大装置。那种东西体型惊人，结构复杂，和眼前这个靠着旧滚轮、破齿轮、手摇柄硬拼出来的小玩意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至于莱法平时运输矿石，靠的是风系符文组成的加速管。像这样的纯机械结构，别说这个车间了，放眼整个莱法，见过实物的人恐怕都没几个。
这种结构被学者们称作原始的机械，因为和魔法无关，但是妮可不这么认为，她心中的另外一个世界，逐渐和眼前的景色重合起来。
“妮可！它真的在走！”艾拉高兴地告诉妮可，又像是害怕自己喊的太大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只是看着那只箱子，一点点往前，金属片滚过一个又一个滚轮。中间有一瞬间略微卡顿，可随着布兰特继续转动摇柄，那点卡顿也在一阵刺耳的金属声中被硬生生带过去了。最后，箱子顺着最后一段滑道，稳稳停在末端。
“真行啊。”约纳斯转向一侧的布兰特，像是询问，又像是征询认可，“居然真行。我们莱法也有自己的科技了，不用天天看着联邦的脸色。”
妮可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可以吧！”
她转头看向布兰特，那种得意根本藏不住，白嫩的小脸上都沾着一点灰，蓝色的大眼睛直直盯着那位一直最不看好她的老工人。
“布兰特先生，你看见了没有？它动了。”
布兰特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那一排还在缓慢转动、随后停下来的滚轮，又看了看末端那只箱子。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摇柄。
“嗯。”他说。
还是只有一个字，他不喜欢话多，不过这次他认可了。
没想到主教带来的小姑娘真的是有实力的，自己也该退休了。
他走到结构旁边，蹲下来，手掌按住其中一个滚轮，转了半圈，又摸了摸连接处的焊点。
“末端还是不稳，”他转头告诉妮可，“中间这里也有点偏，载重一上去就未必这么顺了。真要拿来用，还得再改。刚才卡的那一下也要修。”
妮可本来还以为他又要挑刺，结果听到这里，反而愣住了。他居然认可了自己的作品。
她站在那里，看着老工人蹲在那堆简陋的金属和滚轮前，神情专注地检查问题，一时间竟有点说不出话。
塞琳娜最先笑了一下。
“看来我们之后还有得忙。我回去之后要做更多的计算，结构还可以优化，我预计还有30%的提升空间...也可能更多？哦，我应该再算一下的...”
“那是不是说明这玩意真能继续做？”约纳斯问。
“废话。”妮可瞥他一眼，这家伙平时脑子转的挺快的，也不知道怎么问出的这句话，“都到这一步了，难道你还想拆了？”
伊薇特也合上账册，抬头看向妮可。
“如果要继续的话，明天我会把今天消耗的材料重新整理一遍。”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也可以顺便把下一批需要申请的东西列出来。”
连她都默认这件事会继续下去了。
妮可忽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湿润了她的眼睛。
倒也不是真的想哭，只是那种感觉一下涌上来，让她心口发热。她本来以为自己今天至少要狠狠干一架，或者费很多口水，才能把这些人压住。可最终靠的不是她气势上赢了什么，而是那只慢吞吞滑过去的箱子。事实比嘴硬有用太多了。
虽然对海伦娜没什么用，但是对于这些现实主义的工人来说已经足够了，莱法需要希望。
就在这时，布兰特忽然站起身，转向她。
妮可下意识看过去。
老工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他似乎并不习惯说软话，最后只是很简短地开口：
“刚才那句，是我说早了。”
“哪句？”
“‘不着边的东西。’”布兰特说，“这个...至少我认为值得做下去。”
妮可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不是在海伦娜面前表现的那种刻意的甜美笑容，而是真心为自己的进步所流露的喜悦。
“那我们就继续。”她说。
布兰特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车间的门被敲响了，准确的说，是那个卷帘门连同上面的钢制结构都跟着颤了一下，车间里的人都齐齐回过头去。
有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