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外的人没有再敲第二下。
下一秒，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抬起一截，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逆着外面的天光，一道白色的身影俯身走了进来。
“...希尔薇？”
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白发少女放下卷帘门，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视线先落到妮可身上，又很快扫过整个车间，停留在中间那台古怪的机器上。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她说，“妮可...?你果然没有离开这里。”
“你还是愿意相信海伦娜...希望你会一直这样相信下去吧。不过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呢。”
她今天穿得不像妮可当初见到她时那么显眼，外套是偏浅的灰白色，里面的衬衣扣得整整齐齐，一把长铳挂在腰间，却没有那种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压迫感，反而很是自然。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深色长外套的年轻女人，手里抱着文件夹，另一个则是个看上去很稳重的中年男人，肩上还搭着卷起来的宣传海报。
车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这群不速之客显然成为了大家的焦点。
约纳斯下意识站直了些。塞琳娜也收起了刚才那点轻松神色，目光在来人的脸和身后两人之间来回停了一下。布兰特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打量她，他们手上没有武器，如果对方有恶意的话，他不介意立即破坏这里的设施。
倒是艾拉先小声开口。
“希尔薇小姐...”
希尔薇对这个有些莽撞的少女印象很深刻。她对艾拉点了点头，随后重新看向妮可。
“你脸上有灰。别动。”
妮可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擦，希尔薇已经伸出手，指腹在她脸侧轻轻蹭了一下，几乎像是顺手为之。
“现在没有了。这边真的应该有一面镜子。”
妮可顿时有点脸红，她只好假装没事，咳了一声，赶紧把话题扯开。
“你怎么会来这里？”
“来看你。”希尔薇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也顺便看一眼，你这几天一直在折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大家都很好奇。”
她这话一出来，妮可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约纳斯就已经默默把视线移开了。塞琳娜低头整理了一下记录本，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妮可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得像我一直在把这个想法到处广播一样。”
“你确实提过很多次。”艾拉很认真地补充。
“艾拉。”
“啊？”
“这种时候不要帮忙作证，你到底是站在哪里的。”
“哦，我明白了。”
看样子是没明白。
希尔薇的眼底像是掠过一点很浅的笑意，但很快又淡了下去。她朝那台简陋的传送带走过去，俯身看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其中一个滚轮。
滚轮缓慢转了半圈。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看支架、齿轮和手摇结构，又抬眼看了看那只已经被送到末端的箱子。
“刚才试过了？”
“试过了。”妮可立刻接上，“它已经能动了。虽然...中间卡了一下，末端也有点不稳，不过方向是对的。”
布兰特低头站在旁边，没出声。
希尔薇又看了几眼，才开口：“确实能继续做，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妮可没想到她会先说这个，不对，是为什么她们都关心这个。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希尔薇说，“而且刚好，我今天来，本来也不是只为了看这个。还有一些事情，想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这句话让在场几个人都抬起了头。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年轻女人终于上前一步，朝着众人点头示意。
“各位好，我叫露西娅，是希尔薇小姐那边负责文宣和会务的人，放心好，我们的组织可不像他们说的一样危险。”
另一个中年男人也简短开口：“格伦，负责宣传。”
妮可看了看两人，又看向希尔薇。
“...你带人来我的车间做什么？贴宣传单吗？这里不行，要有消防意识，不能乱堆可燃物品。”
希尔薇没有回应她这句开玩笑一般的话，只是郑重地开口。
“正式一点说的话，是来拜访。”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以及邀请你。”
“邀请我？”
“嗯。”希尔薇看着她，“我这边的新党派，这两天有一场内部会议。我想让你过去看看。”
车间里一时没人说话。
约纳斯最先反应过来，眼睛都睁大了些。
“党派？你说的是最近街上贴得到处都是的那个...”
“对。”露西娅接过话，语速利落不少，“莱法共和与优先党。简称优先党。”
塞琳娜抱着本子，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之前不是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地出现在这个车间里。她刚刚毕业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党派，当时还是一个小组织，没想到曾经的战争英雄希尔薇也加入了它。
妮可却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看着希尔薇，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对方临时起意。
“你是认真的？”
“当然。”希尔薇说，“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和你开玩笑。这是公事，所以有些严肃还请谅解。”
她摸了摸妮可的头，让妮可更加不好意思了。
“可我过去干什么？”妮可皱了一下眉，“你们那种会议，听起来就不像是我该坐在里面的地方。”
“只是去看看。”希尔薇的语气依旧很稳，“你最近不是一直在想，莱法到底该怎么才能发展自己的工业吗？车间只是其中一部分。工人、厂主、退伍军人、街头上的支持者，还有一些对联邦或是帝国不满的人，他们各自是怎么想的，你也该听一听。”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台传送带上。
“最后要推动机器运转的，还是人。”
妮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反驳，陷入了沉思。倒是一旁的布兰特先开了口。
“你们那种会上，会讲工业？”
露西娅看向他，点头。
“会。”她说，“而且会专门讲。希尔薇小姐现在最想拉起来的，就是本地工厂、退伍工匠和愿意继续留在莱法做事的人。我们现在缺的不是口号，是能落到地上的东西。现在我们在各个工厂组建工会，就是想将工人们联合起来。”
格伦也跟着开口。
“你们这种车间，现在城里不止一处想看。只是很多人还在观望。”
妮可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
“所以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我？”
希尔薇看着她，倒也没有回避。
“起因是你。”她说，“你也很重要。”
妮可抿了抿唇。这答案反而让她松了口气。她其实不太怕别人冲着她这个人来，怕的是那种说不清目的的、过于直接的偏爱。可如果这件事本身就和莱法现在的局势有关，那她反而能听得进去。
希尔薇还是太危险了，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被她拐走。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螺丝。
“那你所谓的拜访，又是什么意思？”
希尔薇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侧了侧头，示意格伦上前。格伦把手里那份折起来的清单递了过来。
“这是我们仓库里目前能调出来的一部分物资，”他说，“规格不算特别整齐，但比你们现在拼的这批要好一点。滚轮、轴承、两组还没彻底报废的齿轮，还有几段能用的支架材料。真要继续做的话，至少可以省你们不少事。”
妮可接过那张纸，看了两眼，眼睛一下亮了。没想到还真的有好处，那她不得不去了。
“这些你们真能给？”
“能。”
“为什么？”
问这句的人不是妮可，而是布兰特。这位老工人盯着希尔薇。
“天下没有白送的东西。你拿这些来，是想换什么？”他已经彻底将这个发明看作是妮可的作品了，他看得出来这个机器能对莱法起多大作用。
希尔薇看了布兰特一眼，又看向妮可，过了几秒才开口。
“先算作援助。”她说，“真要说交换，也很简单。”
妮可下意识问：“什么？交换？”
自从被海伦娜捡走之后，她现在对交换这个词都有点PTSD。
“以后如果这东西真的做出来了，我希望你们别只让它待在这一个教会的车间里。”希尔薇说，“我要它被更多人看到。以一种可以被摸得着的形式。”
露西娅上前一步，接着把话说得更清楚了一些。
“我们接下来会有几场公开集会，也会和一些工厂主、工会代表、退伍军人组织见面。如果你愿意，之后可以带着成果过去。哪怕只是原型，也足够了。”
“嗯，我会做到的。”
妮可答应了。
她的机器，需要这样的宣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