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可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从哪句话开始吐槽。
她站在原地，目光从门外那一大片人身上慢慢扫过去，只觉得额角都开始隐隐发疼。她辛辛苦苦折腾出来的这个小车间，本来还只是一间会漏风、会掉灰、机器也歪歪扭扭的临时工坊。可现在，只因为希尔薇把人往这里一带，气氛就忽然不一样了。
她甚至都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艾拉、伊薇特、约纳斯他们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只是几个人围着一台勉强能转的传送带兴奋地说话，现在却像是连空气都被冻住了，安静的要死。
妮可看着希尔薇，最后还是把心里的话吐出来。
“你这是来送东西，还是顺便把我这边也接管了？我先说好，这里是教会的地产，你得先去找海伦娜。”
“我没有这个意思。”她说，“只是你这里缺人。”
一提到海伦娜，似乎这位白发少女也开始头疼起来，一看就知道上次的会面并不是很愉快。达成共识是一回事，想和她打一架也是真的，希尔薇对海伦娜收留妮可的行为很是不满。
妮可就应该和她在一起才对，至少不用关心这些复杂的东西，她会照顾好妮可的。
“我这里缺人，和你一次带三十多个过来，是两回事。”妮可说，“而且你的人还带着你那党派的旗帜，我不希望到时候海伦娜来视察的时候看到这面旗帜然后来追问我——我到时候绝对会把你供出去的。”
“东西可以进，人先进来，那面旗子留在外面。不对，可以把它收好放进箱子里吗，主要是这里是教会的地方，还是别太张扬。”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露西娅看向希尔薇，像是在确认这句话该不该听。希尔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妮可。
妮可也看着她。
她其实心里非常紧张，甚至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硬了。可话已经出了口，现在退回去只会更难看。
她没有想要和希尔薇对立的意思，只是觉得她必须要抓住这里的主导权，
几秒后，希尔薇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闭上眼睛。她对着身后的人说。
“照她说的做。”
那面旗很快被妥善收好，放在了一个箱子里。
这还不够。
妮可很快又接着开口。
“还有，横幅不用拿了，口号也别喊。”她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这里地方小，设备也脆，受不了这种热闹。你们要开会我这边给你单独划一块地，保证让你们满意。”
门外几个年轻人本来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兴奋，这下都被她说得愣了一下，彼此对视，竟真的有点不知该不该笑出来。
妮可却没理他们。她知道自己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好笑，但也正因为带了一点这种轻飘飘的话语，反而把刚才那种快要绷起来的对立感卸掉了。
她继续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有威严一点，只可惜她的外表似乎不太支持她这样做。
“我先说清楚，我欢迎人来帮忙，今天也确实缺人。但进了这个院子，就别分什么优先党、报社、教会、是谁带来的、谁又原来在哪儿干活。我不希望大家因为立场不同吵起来。既然来了这里，就让我们一起努力，为了莱法的未来。”
提到莱法，对方总算安静下来，愿意认真听她说话了。
“布兰特。”她直接回头。
“在。”老工人下意识应了一声，连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快回应她。
“你带两个人，把院子左边那块空地腾出来，木料先放那边，长短分开，不许靠墙乱堆。”妮可说得很快，“还有，别贴着刚搭好的传送带放，我不想等会儿一转起来先把任何东西卷进去。”
“...好。”布兰特闷声答了。
他本来只是本能地护在机器边上，没想到妮可转头第一个就点了他。他都不太适应这种身份的转变。
果然还是自己人好用，虽然半天前还不是。
“约纳斯。”妮可又叫。
“我、我在。”
“把你那块板子拿好，从现在开始登记。谁送了什么，放在哪儿，数量多少，记下来。记准确一点，别让伊薇特女士头疼。”
“明白。”
约纳斯抱紧了手里的记录板，立刻站直了些，像是收到某种使命。
“伊薇特女士。”她再转过去。
“你说。”伊薇特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平时还稳一点。
“你帮我盯一下材料分类。金属件、符文板、魔晶块、工具，分四类。有不确定用途的单独放，不要乱归类。”妮可想了想，又补一句，“尤其是成套零件，别给拆散了。我今天已经快被乱的不成样子的零件逼疯一次了。这边的事情还请麻烦你了，和教会的对接也要上报一下。”
“知道了。”
“艾拉。”
“嗯！”
果然，这才是真的自己人，看这态度就不一样。傻狍子最忠诚了。
“你跟我来搬最重的那几箱。还有，等会儿要是有人一下围到机器边上，你帮我拦一下，别让他们乱碰。”妮可顿了顿，看到艾拉举起她的大盾，又立刻补了一句，“只用拦，不许打飞，收起你的盾牌。”
艾拉本来还一脸认真，听到后半句，明显有点心虚，小声“哦”了一声。
院子里已经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于是大家开始工作。
直到最前面那批东西大致摆好，门口终于不再拥挤，院子里也勉强腾出了几条能走人的路，她才稍微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那群暂时还没分到活的人。
这一回，她没有立刻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喘了一口气，目光慢慢扫过他们。也是在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了这些人的样子。不是模糊的一大群人，一类人，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有人工装旧得发白，裤脚边还沾着干掉的灰泥；有人手背上有长期握工具留下的硬茧；有人看起来年纪很轻，脸上却已经有了冬天和风吹出来的粗糙感；还有一个人肩膀微微塌着，右腿走路有一点不明显的滞涩，大概是前线退下来的士兵。
他们没有统一的制服，也没有真正整齐的队形。甚至有些人的姿态里，还看得出带着一点刚从别处仓促赶来的疲惫。
可他们确实都来了。
只因为听说这里要测试新的科技，要建一个能让莱法真正运转起来的车间，要让一些事情不再只停留在联邦和本地官员的文件和会议里。
妮可安静了下来。
那句“莱法优先”在她的脑海里第一次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警惕的政治口号，而有了具体的重量。
它不是悬在空中的几个字，它是这些人。
是失业之后还愿意出来扛木料的工人，是退下来后腿脚都不太利索、却还是被叫来帮忙的老兵，是给人修仓库、打零工、搬货、做杂活的年轻人。是他们觉得这地方还值得救，觉得莱法不应该永远靠别人施舍着活，觉得总该先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搭起来，让自己的国家能走上独立自主的道路的人。
她甚至慢慢能理解这种情绪为什么会聚得这么快。因为谁都不愿意一直做废墟里的幸存者。谁都想过上好日子，至少让自己的孩子不用挨饿。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反而更清楚了。
这种力量如果被拿来修路、搭工厂、恢复生产，会很强大。万众一心的力量，妮可深有体会。
可如果这股力量不慎往另一个方向推——推向排外、仇恨、极端、对一切外来的东西都敌视——那也会一样强。强到足以给这个大陆带来新的灾难。
她必须得去希尔薇的会场看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