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东西一直搬到傍晚才算停下。
门口原先堵着的人散开了些，地上多出一条条被来回踩乱的痕迹。木料堆在左边，金属件和符文板分开码好，几只空箱子倒扣在墙边。传送带的厂房旁边也总算腾出了地方，不再像刚才那样一脚都插不进去。
妮可站在原地，把厂房周围都扫了一眼，确认没有谁把材料乱堆到机器边上，这才把手里的记录板放下。
她刚刚试着舒展一下身体，手却卡在了半空中——她没想到自己在异世界也会有肌肉酸痛的一天。
她抬手按了一下后颈，低头缓了两口气，又本着垃圾不能乱扔的态度，弯腰去捡脚边一块掉出来的小零件。
她真觉得这个弱不禁风的身体做不了重体力活，要是能有谁来给她放个治疗魔法就好了，只可惜希尔薇表示她晚上还有事情要处理，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还没碰到，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把那块零件捡了起来。
妮可抬头，看见艾拉正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那块金属零件。
“这个放哪边？”
“...那边。”妮可抬手指了一下，“和那箱一起。”
妮可最终还是没有决定把这个零件扔垃圾堆里去，能用的东西还是不要浪费，反正也不是她出力。艾拉站起来，把东西放过去，又很快折回来，停在她面前。
妮可刚想说话，艾拉已经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妮可下意识缩了一下，她还是不习惯这样直接的肢体接触。
“你手好凉。”艾拉说，“感觉还好吗？”
“外面本来就冷。”
艾拉没接这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她的脸，然后又往前站近了一点。她的脸上难得浮出一种体贴的表情。
妮可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理了一下头发，把散到脸边的几缕白发拨到耳后。
“你看我干什么？”
“你刚才一整个下午都没坐下。”
“忙成这样，哪有空坐。”
妮可抱怨了两句，抬头看向天空，只不过天上飞艇挡住了夕阳的光芒，让她很不高兴，于是干脆直接闭上眼睛。
艾拉没说话，转头看了一圈，走到旁边搬了一只空木箱过来，放到她身后，又伸手按了按箱面，像是在确认稳不稳。
“坐一下。”
“我还没——”
“你要不想坐的话，我也可以按着你的肩膀。”
妮可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坐了下去。她真的害怕眼前这个下手没轻没重的少女一下把自己按到地里。
木箱有点硬，边角也不平，坐下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才慢慢把背松下来。刚才一直绷着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坐下，腿上的酸意一下就上来了。让她现在只想立刻去浴室净化一下自己的身体然后钻进被窝里。
“你不坐吗？”
“我还不累。”艾拉不知道又从哪里找来一根又长又直的钢管，站在她身边，威武得像一个一百年前的骑士一样，“妮可小姐该多休息一下，自己的身体还是很重要的。”
妮可偏过头，抬手揉了揉额角。
院子里还有人在搬剩下的几样东西，远处有人说话，有人从门口进来又出去，脚步声断断续续。风从墙头吹下来，拂起她的长发。
“你刚才挺厉害的。”她说。
妮可听见这句，睁开眼睛。
“是吗。”
“嗯。”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搬箱子，哪有空看我。明明你比我强多了。”
“有看的。”艾拉坚持说，“妮可就是要比我强。”
艾拉突然握住妮可的手，似乎是很神奇的原因，她的体温要比自己高出不少，至少妮可的手已经快冻僵了，她的却依然温暖。
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碰在一起的手，不禁握得更紧了一些。
艾拉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慢慢把她的手拢住。
“这样会更暖和一点。”
妮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你最近好像越来越会管我了。”
“我...你是在说我吗？”
妮可听了，没力气反驳。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艾拉把她的手一点点捂热。
风还在吹，院子里的声音也没停。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墙边那盏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地上，也落在艾拉发顶。
妮可坐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她原本挺得很直，这会儿终于有点撑不住了，背往后靠了靠，头也轻轻歪向一边。
艾拉抬头看她。
“困了吗？”
“没有。”妮可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就是有点累。”
艾拉听了，往前挪了一点，靠得更近。
“那你靠着我也可以。”
妮可睁眼看她。
艾拉已经蹲得离她很近，肩膀就在她腿边。她说完这句，也没再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妮可看了她两秒，抬起手，先是碰了碰她的头发，然后手往下，搭在她肩上。
艾拉身体动了一下，立刻稳住了。
妮可慢慢把力气压过去，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
“就一下。”她说。
“嗯。”
艾拉应了一声，抬手扶住她的手臂。
妮可没再说话。
她就那样靠了一会儿。刚才还压在胸口那股绷得发紧的感觉，终于慢慢淡了下去。艾拉肩膀很稳，身上也暖，靠上去的时候几乎不需要用力。
院子里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
妮可听着那些远远近近的声音，眼睫垂下来，呼吸也慢了一点，难得可以有如此安心的时机。
过了一阵，她才低声开口。
“艾拉，你是怎么看这些人的？”
“哪些人，你是说希尔薇小姐带来的人吗，他们工作都很热情。我没有看到一个在偷懒的。”
“我...我不是说这个。”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问他们的品行对吧。我觉得他们都是非常正直善良的人。”
妮可严重怀疑艾拉的词库里形容美德的只有这两个词。
“我刚才其实有点害怕。”她想了想，还是对艾拉倾诉道。这些事情，也只有她才能真正做一个倾听者。
艾拉扶着她手臂的动作没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希尔薇要是当时不点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我想了想，自己完全没有办法说服这么多人，我果然没什么演讲的天赋呢。”
“要是自己也能像海伦娜、希尔薇她们那样独当一面就好了，只是自己的实力还是太弱了。”
艾拉听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虽然动作有点笨，却让妮可感觉好多了。
果然，和她在一起是最舒服的，不用考虑什么工作，什么联邦，什么选举，那些和她的感受无关的事情。
妮可本来还想说什么，被她拍了两下，反而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把脸往她肩上埋得更近了一点。
艾拉只是保持着那个动作，贴在她身边。
又过了一会儿，妮可自己坐直了些，抬手按了按脸。
“好了。”
艾拉看着她，没动，不知道是没有听清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真好了。”
可是她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似乎是不想放开。
这样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