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抱着她,没有松手。
妮可本来还想再说一句“差不多就行了”,可话到嘴边,却只是轻轻动了动唇,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能感觉到艾拉的呼吸,隔着衣料,一下一下落在自己肩侧,温热,又有些急促,像是直到现在都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紧张里缓过来。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拂得有些发痒。
她闭了闭眼,索性又安静了一会儿。
直到不远处传来木箱挪动的声响,还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这边放稳一点”,妮可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慢从艾拉怀里直起身。
“真的可以了。”她抬手按了按艾拉的手臂,声音也比刚才轻了一点,“再不放开,别人该以为我累得站不起来了,要是有人去和海伦娜打小报告,我这边压力就大了。”
她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就是希尔薇和海伦娜为了她吵架。
艾拉这次终于有了反应,像是迟疑了一下,才一点点松开手。
只是松开之后,她也没有退远,依旧站在妮可身边,低着头看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好了。妮可被她看得有点心虚,避开视线,抬手把脸颊边上的头发拢到后面。
“我又没那么脆弱,艾拉应该多关心自己。”
艾拉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你这个‘嗯’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艾拉眨了眨眼,像是真的思考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但是妮可小姐刚才,看起来就是很需要休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陈述一个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实。妮可似乎都能感受到其他人的认同。今天来的这些人妮可都用自己的探查术看过了,和希尔薇说的一样,没有问题。这也导致她的精神力损耗特别大,确实累了。
只是她一时被堵得没话说,很是难受。
妮可本来还想嘴硬两句,可艾拉那副神情实在太坦然,让她反而不好意思再反驳。于是她只好低低哼了一声,算是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院子里已经比之前安静了许多。
大件的材料差不多都归置好了,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收尾。傍晚的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点,风里也多了些凉意,墙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地上的脚印和拖行木箱留下的痕迹都照得模糊发黄。
妮可坐在箱子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艾拉。”
“嗯?”
“你刚才说,有看我。”
“有的。”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继续干下去?”
这一次,艾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想了很久,像是在认真整理那些并不擅长被她说出口的东西。妮可本来也没真指望她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话,只是随口一问,拿来拖点时间,顺便让自己继续从刚才的情绪中缓一缓。
“因为妮可一直站在前面。”艾拉还保持着靠在她身边的姿势,白金色的长发被灯光染得有些柔和,“妮可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怎么做效率更高,更合理。”
“你让他们把木料分开,让人把符文板先搬出来,不要压在下面,又让人把机器旁边空出来...后来他们就都在听你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在听希尔薇小姐,是在听你。”
妮可没有立刻说话。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只觉得自己是在硬撑,怕这边的场面陷入混乱,到最后谁都做不了事。可在艾拉眼里,那似乎已经成了另一种模样。
“你是不是...”妮可抿了抿唇,语气有点不自然,“对我滤镜太重了。”
“滤镜...是什么?”
“...当我没说。”
艾拉“哦”了一声,也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看着她。
“而且,”她想了想,又接着说道,“他们看妮可的时候,和看希尔薇小姐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看希尔薇小姐的时候,是相信。”艾拉说,“看妮可的时候...像是在等你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妮可之前还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今天这件事闹得有点大。可现在,艾拉用这样笨拙又直接的话说出来,反而一下子让她明白了——那些人不是来凑热闹的。
他们是在看着她。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看了几秒,才小声开口。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艾拉不解地偏了偏头。
“为什么?”
“因为一旦他们真的开始信我,我就不能随便乱说了。”妮可轻轻呼出一口气,“今天说的话,明天可能就要兑现。今天让他们搬的东西,明天就得真有用。总不能把人聚起来之后,再告诉他们,我其实只是心血来潮吧。”
艾拉看着她,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很慢地说道:“那就不要乱说。”
“......”
“做不到的事情,不说。能做到的事情,再说。”
艾拉在废话文学上的造诣越来越高了,但是妮可不得不承认,这些话还挺有道理的。
院子里有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见是刚才一直在帮忙搬金属件的那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手上还沾着灰,衣角也被刮破了一点,站到妮可面前时,先下意识搓了搓手,像是不太习惯和她这样说话。
“妮可小姐。”他开口时语气明显比下午郑重了些,“这边都收得差不多了。就是我想问一句,明天...我们还来吗?”
妮可像是被点到名字的小学生一样,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明天?”
“是。”那人点点头,往后面看了一眼,“今天这些东西搬进来是搬进来了,可后面总要有人继续整理。还有那边那台机器,不是说之后还要试么?”
他说到这里,像是怕她误会,又赶紧补了一句。
“当然,我们不是催你。就是想先知道,明天要不要继续过来,要是来的话,大概什么时候。我们也好提前安排。”
妮可还没开口,后面又跟过来一个年轻人,年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应该是先前那批人里最积极的几个之一。
“还有...要是后面真要开工的话,”他语气有点发紧,却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出来,“我们这种人,能不能留下来?”
妮可看着他们,忽然有些说不出话。她还没有考虑这么多。她本来以为今天只是一次搬运,一次试探,一次把院子和工坊收拾出来的临时动作。可对他们来说,显然不是。
他们已经在问明天了。
中年男人见她没立刻说话,神色反而更局促了些。
“不是一定要马上定下来,我们只是...”
“我知道。”妮可打断了他。
她从木箱上站起身来,站稳之后,才抬头看向面前的两人,又看了看更远处那些还没走、但明显也在往这边看的身影。
昏黄的灯落在地上,把所有人的轮廓都照得有些模糊。
“明天先来。”
“具体什么时候,我今晚还要再看一下这边缺什么,明早再定。不过既然今天已经搬到这里了,那就不会只做一天。”
不远处那几个原本装作还在收拾东西的人,动作明显慢了一下。
妮可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压力反而更清楚了。这让她更是头疼,今天装模作样的时候太多了,她很是不适应。
“我会和海伦娜主教汇报这里的情况,争取为这里的所有人得到一个工作的机会。”
她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满。
“我会尽力的。”
那年轻人睁大了眼睛,像是想再问什么,却又不敢多问,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好,那我们明天再来。”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回去了。可走出几步之后,妮可还是听见他压低声音和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先别走了,把剩下那边也再收一下。”
妮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重新动起来的人,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
她刚刚明明没有说什么特别激昂的话,也没有许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可他们还是信了。或者更客观地说,他们愿意先信一点。
艾拉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你看。”她说,“我没说错吧。”
妮可偏头看了她一眼,想习惯性地反驳,又没找到合适的话。
最后她只好抬手,捏了一下艾拉的脸。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艾拉被她捏得有点呆,脸也跟着偏了一下,却没有躲。
“因为妮可刚才不开心。”
“现在呢?”
“现在好一点了。”
妮可手指顿了一下,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这个回答太直白了,直白得让她连调侃都接不上,只能转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传来一个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刚才那些搬东西的人,步子更急,像是一路赶过来的。几个人同时朝那边看过去,只见一个年轻人喘着气跑进院子,额前全是汗,像是刚从外面一路找过来。
“谁是妮可小姐?”
“我是。”妮可往前走了一步,“怎么了?”
那人看见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连忙开口。
“海伦娜主教派遣我过来,外面有人在打听这边的事。她让我告诉你,注意机器和自己的安全,必要的时刻申请教会的保护。”
这么快自己的动作就遭到了别的势力的注视,那她也不能坐以待毙了。
妮可的表情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