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可脸上的那点原本还没散尽的松弛一下子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侧，把那双本来充满倦意的蓝色眼睛映得清亮了一点。刚才还带着一点懒散的神情，也完全消失了。她下意识抿了一下唇，目光先落在来人的脸上，又很快越过他，朝院门外那片已经暗下去的街道看了一眼。
真是越来越麻烦了。她得安排一下，要是希尔薇在这里就好了，至少她有的是手段。
“具体是怎么打听的？”
那个年轻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气还没喘匀，声音也有点急。
“我也不太清楚，主教告诉我的情报是有人在附近问这边今天是不是刚搬了新机器，还问以后是不是要在这里正式开工。”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又赶紧补了一句，“还有人在问，这边都是些什么人，打算做什么。”
“不止一个。主教说今天晚上会安排教会的骑士在这里值班。”
看来想要探查这里的人还没有接触到核心情报，不过这破旧的厂房能遮住多久这样的秘密呢。
“我知道了。”
“海伦娜...海伦娜主教还说什么了吗？”
“她说不要让不明的人单独靠近机器，而且让你对希尔薇小姐带来的人保持警惕。”
果然，她总是能知道。
妮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身后的工人们已经开始议论了。
别等外部破坏还没来，自己人先吵起来了。
“大家明天还是照常来，走之前先登记一下，明天凭着名单进来。”
......
预想中的情况没有到来，这几天里，工厂都在正常运行着。附近也没有收到可疑的报告，似乎是背后主导者看到她提高警惕，自己也收手了。
那天回去之后，妮可不得不向海伦娜解释了一个晚上为什么希尔薇的人会出现在她的工厂里。然后被迫在海伦娜的房间给她当抱枕。
女神给的东西依然很好用，在绘制蓝图方面给她节省了大量时间。只是最近她都没有露面，应该是有事情在忙。
妮可依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帮助自己，总不能是自己长得可爱吧。
总而言之，工厂里的情况一切正常，流水线的原型已经搭建好，这是一道贯穿整个工厂的产线。妮可为每一位工人指定了工位，理论上来说，这套模式已经可以开始试运行了。
自己的魔力水平也在稳步提升，她终于能够自己释放一个火球了——这可比照明术劲爆多了，差点点燃了她房间的墙纸。
最后还是艾拉一盾牌把那个足球大小的火球扑灭在地上。然后她对着自己讲解了半天消防安全——妮可很好奇看上去不是很聪明的艾拉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今天也可以开始了。
妮可邀请海伦娜来旁观她的成果，只可惜她要去联邦本土开会几天，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不在。
希尔薇那边的党派会议延期了，据说是因为内部遭到了破坏，有人泄露机密，她正在排查叛徒，因此也不能来。
这让妮可很是难受，明明自己做出那么好的成果，却没人看，给她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至于那些本地的官员——还是一边去吧。
妮可这里可不欢迎他们。
她此刻搬来了一个箱子，正站在上面。下方的工人们正在有序地工作着，和几天前刚把材料搬进来的时候不同，原本空空荡荡的地面被重新划分过，各种部件都被分门别类地堆在固定的位置。沿着厂房中央，一道由滚轮、支架和传送带拼起来的产线一路延伸过去，末端还接了一段临时改装出来的收拢装置，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漂亮，却已经足够让人一眼看明白它的运作逻辑。
傍晚的光从高处残破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些泛着冷光的金属件上，也落在妮可的白发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偏白色的裙子，外面套着方便活动的夹克，袖口挽起来一点，露出纤细的手腕。为了省事，她甚至还把一侧的头发简单束了起来，只留下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低头看图纸的动作轻轻晃动。
厂房里很热，她没有穿厚外套。
她手里还捏着卷起来的记录纸，站在木箱上往下看，心里那点说不出来的不满还没完全散掉。
海伦娜不在，希尔薇也不在。
她辛辛苦苦把东西做到这一步，偏偏一个能让她得意一下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里，妮可忍不住轻轻鼓了下脸，又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手里的纸卷在掌心里敲了敲。
算了。
就算没人看，她也还是要把这东西做出来。
总不能自己都走到这里了，最后卡在“没人捧场”这种地方，那就有点荒谬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向下面的人。
工人们也都已经各自站到了位置上。布兰特站在靠前一点的地方，手里还拿着一块刚检查过的部件，脸色一如既往地有点沉，但从他这几天已经会主动来回检查机器的情况这件事来看，至少他现在已经认同妮可的想法了。几个年轻工人站在更后面一点，神情里压不住地带着几分兴奋，像是连呼吸都比平时快一些。
艾拉站在侧边，抱着她那面大得离谱的盾，拖着脑袋看向这边。她今天没有站得离妮可太近，大概是记得妮可之前说过，在人多的时候不要总跟着她，不然看上去会很奇怪。
可即使站远了一点，她的目光还是几乎一直落在妮可身上。
妮可和她对视了一瞬，莫名又有点不太自在，只好先移开视线。
“大家都准备好了吧？希望我们可以制作出自己的符文板。”
下面很快有人应声。
“好了。”
“这边也没问题。”
“后面可以开始了。”
妮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扫过那道产线。
其实她心里也不是一点紧张都没有。
理论归理论，真正让这套东西在现实里跑起来，是另外一回事。她这几天几乎把自己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上了，白天盯进度，晚上改图纸，期间还要应付海伦娜那边的问题，顺便提防会不会真有人摸过来搞破坏。到现在为止，她连好好睡一觉都已经快成奢侈了。
马上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会了。
妮可抬起手里的纸卷，朝前轻轻一指。
“那就先按我们昨天定好的顺序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传送带速度不用像之前那么快，让大家先适应一下。”
“明白。”
布兰特抬手给旁边的人打了个手势，老工人在这种事情上格外靠谱，妮可可以放心把一部分事情交给他们，塞琳娜也在一侧旁观。不过报社的会计女士这次没来。
很快，最前面的几个人开始动作。金属件被放上传送带，滚轮在轻微的摩擦声里转动起来，整条临时拼出来的产线像是终于被人唤醒了一样，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迟滞，慢慢向前运转。
妮可站在木箱上，她看着那块金属件沿着传送带一点点往前，经过第一个转接点，稳稳滑过，又被后面的人接住、固定、加工、再往下一个工位送过去。
没有卡住。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
整条线还是有点慢，甚至还有几分笨拙，滚轮转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不太均匀的轻响，像是一台还没完全磨合好的旧机器。那些原本要靠人抱着、抬着、来回挪的部件，现在正沿着这条简单但是可靠的路线，一点点被送向前面。
她做到了。
至少，第一步是真的做到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面已经先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是会传染一样，很快让另一边也跟着松动起来。几个年轻工人明显兴奋得不行，却又不敢真的大声喧哗，只能压着声音，一边盯着自己的工位，一边互相看几眼。
布兰特站在中间，先是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找这东西到底哪里会出毛病。可看着看着，他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也还是慢慢松了一点。
妮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唇角也终于有点压不住地轻轻翘了一下。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那点得意彻底露出来，厂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
像是什么东西蹭过了墙面。
那声音很细，如果不是现在里面太安静，几乎会被直接忽略过去。
妮可脸上的神情一顿。
几乎是同一瞬，艾拉已经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而下一秒，一道刺耳的破空声猛地撕开了厂房机械的嘈杂。
一种近乎尖锐的、带着灼意的厉鸣，直直朝着高处冲来。妮可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理解那是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僵住了。
她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极亮的红线。
好痛。
妮可只感觉自己胸口被猛然贯穿了，紧接着才是迟来的剧痛，像有一块烧红的铁直接钉进了身体里，又在里面炸开，连呼吸都在一瞬间被搅碎。
鲜血染红了她的视线，在最后的时刻，她看到艾拉向她扑了过来，将她紧紧抱住，呼唤着她的名字。
“妮可！妮可！”
她一边抱着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想去按她胸前的伤口。可血流得太快了，温热得几乎发烫，顺着她的手指不断往外涌，很快就把她的掌心、袖口、连同身前那片衣服都染红了。
她想抬手碰碰艾拉，像平时那样捏捏她的脸，或者揉一下她的头发，告诉她别露出这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可她现在连手都无力抬起。
对不起...
厂房上方那些昏黄的灯光，传送带转动时冰冷的反光，艾拉散在她肩边的白金色长发，周围扑过来的人影——全都在她眼前慢慢地失了焦，晕成大片大片模糊的颜色。
只剩下艾拉抱着她的温度还很清楚，似乎还有眼泪的触感。
“妮可...不要...”
自己的生命力正在流逝，没有多少时间了。
妮可想，至少这次，不是一个人了。
然后她在那片越来越深的红和黑里，模模糊糊地想起海伦娜，想起上一次自己醒过来的时候，那种被强行从死亡里拽回来的感觉。
这次希望也能复活吧。她真的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
艾拉，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这样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