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旅馆房间的木格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王小明躺在还算干净的床铺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晚那种随时会断气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老约翰的药很有效，内腑的剧痛被温和的药力压制，只剩下沉闷的钝痛和无处不在的虚弱感。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侧过头，看向房间里另一张床。
空的。
莉莉丝不在。
王小明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看到枕头旁放着一张用炭笔匆匆写就的字条，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锋锐：
“废物仆人，本王出去办点事。躺着，别死。 ——莉莉丝”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时间，完全是她一贯的风格。但王小明却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翘了翘。能留字条，说明她状态还行，而且……是在关心他吧？一定是吧！
“唉，可惜不能跟着去……”王小明叹了口气，重新躺好，望着天花板发呆。他知道莉莉丝去干什么了——找治疗师，或者购买更好的药物。昨天老约翰说了，想要莉莉丝的手不留疤，需要“月光草精华”那种珍稀材料。以莉莉丝的性格，既然知道了，就绝不会坐视自己的手或者说，身体的一部分留下瑕疵。
“不过……莉莉丝大人一个人出去，真的没问题吗？”王小明有些担心。莉莉丝很强，但她的手受伤不轻，魔力也未完全恢复。更重要的是，她对人类社会，尤其是边境小镇的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其实并不熟悉。她习惯了魔王城里的绝对权威和下属的敬畏，在这里，她只是一个“看起来有点特别的魔族小法师”。
“应该……没事吧？”王小明自我安慰，“毕竟是她啊，发起火来能把我轰到塔尖挂一夜的莉莉丝大人……”
而此时，被王小明念叨的莉莉丝，正走在黑石镇清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
她换下了那身破损的旅行裙，穿上了阿杰昨晚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套半旧的、带兜帽的深灰色布袍。布袍有些宽大，将她娇小的身形完全笼罩，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她标志性的银发和过于醒目的红瞳，只露出小半张白皙的下巴。
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出门采购或者接取低级任务的流浪法师学徒——还是魔族血统的那种。在灰岩镇这种地方，这样的打扮并不罕见。
但莉莉丝走得很不习惯。
布料粗糙，磨得她细嫩的皮肤有些发痒。兜帽限制了视野，让她感觉憋闷。最让她难受的是，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混杂的气味，以及时不时投射过来的、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轻蔑的目光。
“看，又是个魔族小丫头。”
“估计是哪个穷部落出来的，跑人类地盘混饭吃。”
“啧，这身板能干什么活？”
低低的议论声随风飘进耳朵。莉莉丝的小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何曾受过这种待遇？在魔王城，她所过之处，万魔俯首，寂静无声。任何敢用这种目光看她、用这种语气议论她的家伙，早就被她轰成渣了。
但现在不行。
她的尊严不允许她逃回魔王城——那等于承认自己被一次挫折和一点小伤打败。她，魔王莉莉丝，统治魔族百年，历经风浪，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就躲回老巢？而且……那个废物仆人还躺在这里，等着治疗。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不能暴露身份。一旦被人类势力认出她是魔王，引发的连锁反应将难以预料，会严重干扰他们寻找神明遗物、应对深渊危机的计划。
“忍耐……本王需要忍耐……”莉莉丝在心里默念，强迫自己松开拳头，继续向前走。按照昨晚从老约翰和阿杰那里旁敲侧击打听来的信息，灰岩镇能弄到“月光草精华”这类高级魔法材料的地方，只有两个：镇子东头的“秘法商会”分部，以及镇子西南角黑市里的“老瘸子杂货铺”。
秘法商会是大陆连锁的正规商会，信誉好，货品全，但价格昂贵，而且可能需要身份证明或会员资格。老瘸子那里则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来路不明的货多，价格浮动大，但不需要什么手续，只看钱和眼力。
莉莉丝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后者。她现在这个“魔族流浪法师”的身份，可拿不出什么正规的身份证明。而且，她也不想和那些规矩多、眼睛毒的大商会打交道，容易露馅。
穿过几条弥漫着食物香味和垃圾酸臭的小巷，莉莉丝来到了镇子西南角。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破旧，街道也更加脏乱，行人神色匆匆，大多带着警惕。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廉价酒精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
很快，她找到了目标——一个挂着歪歪扭扭木牌，上面用通用语和魔族语混合写着“老瘸子，什么都有”的破烂棚屋。门口挂着脏兮兮的珠帘，看不清里面。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棚屋内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生锈的武器铠甲、蒙尘的瓶瓶罐罐、风干的古怪植物、甚至还有几块散发着微弱魔力波动的矿石。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左腿明显不灵便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块脏布慢悠悠地擦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人类头骨做成的酒杯。
听到有人进来，老头头也不抬，用沙哑的声音说：“随便看，明码标价，看上了付钱，看不懂的别碰，碰坏了赔钱。”
莉莉丝走到柜台前，兜帽下的红瞳扫过老头，没感觉到什么强大的魔力波动，就是个有点见识的老油条。她压低声音，用刻意改变的、略显沙哑的声线开口：“月光草精华，有吗？”
老瘸子擦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被宽大袍子罩得严严实实的小个子。“月光草精华？那可是精灵地界和高等炼金师才有的好东西。小丫头，你要那玩意儿干嘛？治伤？美容？”
“有，还是没有？”莉莉丝语气冷淡，不想多说。
“嘿，脾气还不小。”老瘸子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有倒是有……不过，可不便宜。而且，这东西来路有点……特别，你懂的。”
“多少钱。”莉莉丝言简意赅。
老瘸子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十枚金币。不还价。”
三十枚金币！这在灰岩镇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舒舒服服生活两三年了！老约翰治疗加开药也不过收了十枚金币（还是狮子大开口）。这老家伙明显是在宰客，看莉莉丝年纪小又是魔族，以为她不懂行或者急需。
莉莉丝的眉头在兜帽下皱了起来。她不是出不起这个钱，作为魔王，她的储物戒指里随便拿出点东西都价值连城。但问题是，她现在这个“流浪法师”的身份，如果随手掏出三十枚金币或者等值的珍宝，傻子都会怀疑。
“太贵。”莉莉丝冷声道，“市价最高不过十五枚金币。”
“哟，还懂行？”老瘸子有些意外，但随即嘿嘿一笑，“小丫头，市价是市价，我这里的货是我的价。这东西金贵，路上风险大，就这个价。不要拉倒。”他一副吃定莉莉丝的样子。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她很想一道暗影箭把这老家伙连同他的破店一起轰上天。但她不能。
就在她考虑是不是要用点“非常手段”，比如用魔王的威压稍微震慑一下这个贪婪的老头，或者用点幻术魔法时——
棚屋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三个穿着皮甲、腰佩刀剑、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冒险者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一进来，目光就肆无忌惮地在堆满杂物的棚屋里扫视，最后落在了站在柜台前的莉莉丝身上。
“哟，老瘸子，有客人啊？还是个小妞？”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光头壮汉咧嘴笑道，目光在莉莉丝被袍子遮掩的身体轮廓上扫来扫去，“穿的这么严实，是不是长得太丑不敢见人啊？来，让大爷看看……”
他边说边伸出手，就要去撩莉莉丝的兜帽。
老瘸子坐在柜台后，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样子，甚至还往后缩了缩。
莉莉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冰寒刺骨。她甚至没有回头，在光头的手即将碰到她兜帽的瞬间，她受伤的左手在袖子里轻轻一弹。
一缕比发丝还细、几乎看不见的暗影能量悄无声息地射入光头壮汉的膝盖关节。
“哎哟！”光头壮汉突然感觉右膝一软，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伸出去的手也撑在了地上。
“老大？”他身后两个同伴一愣。
“我、我的腿……”光头又惊又怒，想站起来，却发现右腿完全使不上劲，又麻又痛。
莉莉丝这才缓缓转过身，兜帽的阴影下，只有小半张白皙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底发寒的冷意：“手不想要，可以剁掉。”
“臭丫头！你搞什么鬼！”光头的一个同伴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的砍刀就朝莉莉丝劈来！另一个也反应过来，抽出匕首从侧面夹击。
老瘸子眼睛一亮，似乎期待看到一场好戏。
莉莉丝叹了口气。麻烦，总是自己找上门。
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面对正面劈来的砍刀，她只是微微侧身，砍刀擦着她的袍角砍在了空处。同时，她藏在袖中的右手手指极其细微地勾动了一下。
“暗影束缚。”
冲在最前面的持刀冒险者脚下，自己的影子突然活了过来，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绳索，瞬间缠住了他的双脚脚踝！
“什么？！”那人惊呼一声，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手里的砍刀“当啷”一声脱手飞出。
侧面持匕首的冒险者见状吓了一跳，动作一滞。莉莉丝抓住这瞬间的空隙，受伤的左手手指凌空虚点——这次动作稍大，被宽大袖子遮掩着。
“暗影震击。”
一道细微的黑色波纹命中那人的胸口。那人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连退好几步，撞翻了一堆杂物，胸口发闷，一时喘不上气。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三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冒险者，一个跪地不起，一个被自己的影子绊倒，一个被无形冲击打得头晕眼花。
棚屋里一片死寂。老瘸子擦杯子的动作彻底僵住，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他根本没看清这个小丫头是怎么出手的！没有咒语，没有明显的魔法波动，甚至没看到她动！三个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就这么倒下了？
莉莉丝看都没看地上呻吟的三人，重新转向老瘸子，声音依旧平静：“月光草精华，十枚金币。还有，再要一瓶上好的治疗内伤、温养经脉的魔药。”
老瘸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冷汗从额头渗出。他此刻再也不敢把眼前这位当成普通的“魔族小丫头”了。这手法，这诡异的魔法，还有那冰冷平静的眼神……这绝对是个硬茬子，说不定是哪个魔族部落出来历练的煞星！
“十、十枚金币太少了……至少十五枚，加上治疗魔药，一共二十枚！”老瘸子硬着头皮讨价还价，但语气已经软了很多。
“十二枚。加上魔药，十五枚。”莉莉丝的语气不容置疑，“或者，我拆了你的店，自己找。”
老瘸子脸色变幻，最终颓然叹了口气：“……成交。”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根本没把钱放在眼里，刚才讨价还价更像是一种“程序”。真惹毛了她，自己这小店怕是不够她拆的。
他动作麻利地转身，从柜台后面一个上了锁的陈旧木箱里，取出两个小巧的水晶瓶。一瓶里面是流动的、散发着柔和月白光晕的粘稠液体，另一瓶则是翠绿色的、散发着清新草药香气的药水。
莉莉丝接过，仔细感知了一下，确认是真货，而且品质不错。她这才从储物戒指里（动作隐蔽地在袍子下）取出十五枚金币，放在柜台上。金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瘸子看到金币，眼睛亮了亮，但没敢多说什么，赶紧收了起来。
莉莉丝将两个水晶瓶小心收好，转身就向门口走去。在经过那个还跪在地上、脸色煞白的光头壮汉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他一眼。
光头壮汉浑身一颤，以为她要下杀手。
莉莉丝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跪满一个时辰，腿自然能好。下次，管好自己的手和眼睛。”
说完，她不再停留，掀开门帘，走进了外面喧嚣的街巷阳光中。
棚屋里，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老瘸子，和三个满脸恐惧、再也不敢有丝毫邪念的倒霉蛋。
走在回旅馆的路上，莉莉丝感受着怀里两瓶药剂的轮廓，心里默默计算着用量。月光草精华应该足够治愈她和那个笨蛋仆人手上的伤了，治疗魔药对他的内伤也应该有帮助。
“哼，废物仆人，还得让本王亲自出来给你买药……”她小声嘟囔着，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阳光照在她宽大的灰色袍子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位隐姓埋名、亲手采购药品的魔王大人，此刻心里想的，或许不仅仅是治疗，还有某个正躺在床上、等她回去的，烦人却又有点重要的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