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健,曾经是魔王军第三情报科的一名普通文员。
没错,就是那种连正式战斗序列都进不去的边缘部门。每天的工作就是收集一些人类王国的民生情报——哪里粮食涨价了,哪个贵族又养了小老婆,冒险者工会发布了什么任务。
说白了,就是魔王军的“花边新闻搜集处”。
我至今记得第三情报科的办公室,在地下城的角落里,连窗户都没有。墙上挂着发霉的地图,桌上堆着永远整理不完的羊皮纸,隔壁桌的兽人大哥每天打呼噜能把天花板震掉灰。
就这种地方,能指望我立什么功?
所以当勇者小队打到大魔王殿的时候,我几乎是第一个跪下的。
不,不是几乎。我就是第一个。
那天我正在情报科整理本周的《人类王国贵族八卦汇总》,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整座地下城都在摇晃,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兽人大哥从瞌睡中惊醒:“怎么了怎么了?”
“不知道啊!”我抱起一堆情报就往桌子底下钻。
紧接着,门被踹开了。
是真的被踹开。那扇包铁的厚重大门,整个飞了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然后我看见了她。
紫色的长发在魔法余波中飞扬,紫色的眼眸冰冷如霜,手中法杖尖端还跳动着未散的魔法光芒。她穿着魔法师协会高阶成员的服饰,布料上绣着繁复的魔法纹路,身材高挑得让我这种普通人类需要仰望。
大魔法师。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这一个词。
在她身后,走进来一个黑发红瞳的男人。他手握长剑,剑身上滴着黑色的血——那是魔物的血。男人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房间时,我感觉到一股实质性的杀气。
剑士。
然后是金发碧眼的牧师小姐,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手中却握着钉头锤——钉头锤上还沾着不明组织。她走进来时还轻声细语地说:“这里就是情报科吗?好破旧呢。”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头红发的精灵射手和一个银发兽耳的狂战士。射手背着长弓,眼神灵动地打量着四周;狂战士则扛着比她人还高的大剑,嘴里嘟囔着“还有没有能打的”。
五个人。
就五个人。
她们把魔王军打穿了。
我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和那双紫色的眼眸对上了视线。
“有活口。”大魔法师冷淡地说,法杖对准了我。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好汉饶命!”
这五个字我练过。穿越前在地球上追剧的时候,我就琢磨过,万一哪天穿越了,这五个字必须说得字正腔圆、感情充沛。
现在果然用上了。
“我只是个打杂的!”我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从来没杀过人!真的!我连魔物都没杀过!我负责收集人类王国的民生情报,就是粮食涨价啊,贵族八卦啊,冒险者工会的任务发布啊——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剑士的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凉的。
那种凉意从皮肤渗进去,直窜到骨髓里。我毫不怀疑下一秒我的脑袋就会和脖子分家。
“等等。”我举起双手,手掌抖得跟筛子似的,“等等等等!我有用!我有情报!”
“我们不需要魔王军的情报。”剑士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温度。
“是人类王国的!”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给人类王国送过情报!真的!去年商业联盟国粮荒,我偷偷让人把消息送过去了!还有前年,冒险者工会发布了S级魔物出没的预警,我也想办法通知了边境驻军!”
我说的都是真的。
当时这么做,纯粹是因为——我是一个穿越者,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让我真心实意帮魔王统治世界?我做不到。但我又没胆子反抗,只能偷偷摸摸做点小动作,算是给自己积点阴德。
剑士沉默了一瞬。
我感觉到脖子上的剑稍微松了一点。
“我没撒谎!”我抓住这个空隙,从怀里掏出一沓纸——这是我刚才往桌子底下钻时顺手抓的,本能反应,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你们看,这是我上周刚整理的人类王国情报,北境今年收成不好,冬天可能要冻死人,我正准备让人把消息送过去的!”
大魔法师走上前,接过那沓纸。
她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魔法材料气味,近到我能看清她紫色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一个狼狈的、趴在地上的男人。
她扫了一眼那些情报,然后看向我。
那种眼神我至今记得。
像在看一只蝼蚁。
但蝼蚁也有蝼蚁的用处。
“他没撒谎。”她收起情报,对剑士说,“放了他。”
剑士收回长剑。
我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
“那个……”金发牧师小姐突然开口,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你刚才说,你偷看过隔壁精灵女兵的裙底?”
我僵住了。
牧师小姐微笑着看着我,碧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温柔极了。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后背的冷汗冒得更多了。
“那个……”我干巴巴地说,“我就是……随便一说……口嗨……”
“是吗?”牧师小姐依然微笑着,“可是你刚才求饶的时候,说得很顺口呢。而且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眼神往艾莉希雅身上瞟了一下。”
艾莉希雅?那个大魔法师?
我完全没有印象!我发誓我刚才只是在想着怎么活命!
“玛丽。”大魔法师——原来她叫艾莉希雅——皱了皱眉,“浪费时间。”
“哎呀,我只是好奇嘛。”玛丽牧师耸了耸肩,终于收回了那种让人发毛的视线,“走吧走吧,魔王应该在顶层。”
银发兽耳的狂战士扛着大剑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身材真好。
这是我从鬼门关回来后,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大概是我的眼神太明显了,狂战士歪了歪头:“格蕾,这个人为什么一直看我?”
“因为你是女的。”红发精灵射手走过来,拍了拍狂战士的胳膊,“而且你身材好。”
“哦。”狂战士点点头,然后扛着大剑走了。
就走了。
红发精灵射手冲我挤了挤眼:“运气不错嘛,大叔。下次记得管好自己的眼睛哦。”
说完,她也跟着走了。
最后离开的是剑士。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送的那些情报,”他说,“救了一些人。”
然后他走了。
我跪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那个剑士……在感谢我?
等勇者小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彻底瘫软下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地砖,盯着头顶掉了一半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魔王军覆灭了。
我是从逃出来的魔物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勇者小队打穿了整座地下城,魔王大人灰飞烟灭,四大天王死了三个,跑了一个。魔王军彻底成了历史。
我这种三流情报员,自然也没了着落。
好在跑路之前,我摸进了情报科的暗室——那是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第三情报科的科长是个老油条,在任二十年,攒了一笔“应急资金”,藏在暗格里,连魔王大人都不知道。
这笔钱本来是他准备跑路用的。
但他没跑成。
勇者小队打进来那天,他正好去魔王殿汇报工作。后来我听人说,他被狂战士的大剑拍成了肉泥。
老科长,对不住了。
这笔钱,就当是你留给下属的遣散费吧。
我数了数,大概三百金币。省着点花,够我过下半辈子了。
于是我脱下魔王军的制服,换上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混在逃难的魔物和人类奴隶中,离开了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地下城。
走了半个月,我来到人类王国最偏僻的边境地带。
这里靠近精灵部落,混杂着亚人和平民,没什么贵族老爷愿意来,自然也没什么人认识我这张“前反派”的脸。
我在一个小镇边缘租了一间废弃的木屋,花了两个月把它改造成酒馆。
酒馆取名“黄昏尾巴”。
为什么叫这个?因为装修的时候,我正好看见一只尾巴毛茸茸的小兽从门口跑过,黄昏的光照在它身上,特别好看。
就这么简单。
酒馆主打平价麦酒和烤土豆,偶尔也卖点我从矮人那里进的蜂蜜酒。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十点打烊,雷打不动。
我没请伙计。
一个人忙得过来。反正客人不多,都是附近的亚人和穷苦平民,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冒险者。他们不在意老板的过去,只在意酒钱便不便宜。
这样挺好。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的傍晚,酒馆里没什么客人。
我趴在柜台上打盹,迷迷糊糊中听到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老板。”
一个软软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门口。
是个精灵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翠绿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裙子,瘦小的身体在宽大的衣服里显得更加单薄。
然后我注意到她的耳朵。
精灵的耳朵本该是完整的、优美的尖耳。但她左边的耳朵有一道残缺,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截。
奴隶贩子的标记。
我见过这种标记。魔王军里有不少精灵奴隶,都是被人类抓来的。有些奴隶逃跑时会被咬掉耳朵作为惩罚。
“老板……”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小了,“您这里……招人吗?”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她紧张得攥紧了裙角,指节发白。
“先进来。”我站起来,绕过柜台,“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
我叹了口气,走向厨房:“等着。”
那天晚上,我给她煮了一碗热汤,烤了两块土豆,又切了半条黑面包。她吃得很快,但吃相却很小心,像是怕惹我不高兴。
吃完后,她放下餐具,站起来,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我……我这就走。”
“走?”我靠在柜台上,“去哪儿?”
她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茫然。
是了。她没地方去。
一个被奴隶贩子抛弃的残破精灵,能去哪儿?回精灵部落?残缺的耳朵是耻辱的象征,部落不会收留她。去人类城市?没有身份证明,等着她的只会是另一批奴隶贩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露娜。”她说,“我叫露娜。”
“露娜是吧。”我站直身体,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个杯子开始擦,“我这酒馆缺个帮手,包吃住,没有工钱。干不干?”
她又愣住了。
愣了好久好久。
久到我以为她没听清,正准备重复一遍时,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我……”她的声音发抖,“我可以吗?我是奴隶,我的耳朵……”
“你的耳朵怎么了?”我打断她,“残缺就不能擦杯子了?还是残缺就不能端盘子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摆摆手,“那边有个杂物间,自己收拾收拾。今晚就先凑合一宿,明天给你腾个正式的房间。”
她没有动。
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哭什么?”我有点慌,“不愿意就算了,我又不强——”
“我愿意!”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赶紧捂住嘴,用力点头,“我愿意,老板,我愿意……”
我移开视线,继续擦杯子。
“愿意就行。别哭了,去收拾房间吧。”
她用力擦了擦眼泪,对我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向杂物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啧了一声。
麻烦。
真是个麻烦。
不过……
听到她叫我“老板”的时候,心里好像还挺高兴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酒馆里已经飘着香味。
露娜围着我的旧围裙,站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煎蛋。灶台对她来说有点高,她得踮着脚尖。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老板,早上好!我……我看到厨房有食材,就擅自做主做了早饭……对不起,我是不是多事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煎蛋金黄,面包烤得恰到好处,旁边还切了几片昨天剩的肉肠。
“……做得不错。”我端起盘子,“以后早饭你负责。”
她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
“谢谢老板!”
我端着盘子坐到窗边,开始吃早饭。
露娜站在旁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站着干嘛?”我头也不回,“你不吃?”
“我……我等老板吃完……”
“这还有一份。”我指了指灶台,“端过来,坐下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端来另一份早餐,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就这样默默吃着早饭。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
“老板。”她突然开口。
“嗯?”
“我……我会努力工作的。不会给老板添麻烦的。”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紧张地攥着叉子。
“知道了。”我说。
吃完早饭,我开始准备今天的营业。露娜跟在我身后,看我擦桌子、摆椅子、检查酒桶。她看得很认真,好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
“对了。”我突然想起什么,“以后别叫我‘主人’。”
她一愣:“可是老板救了我,还收留我,您就是我的主——”
“叫老板就行。”我打断她,“这儿是酒馆,我是老板,你是店员。没有主人,没有奴隶。”
她看着我,眼睛又有点红了。
“知道了,老板。”她用力点头,“老板。”
软软的声音,叫得我心里一颤。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继续擦桌子。
嗯。
果然还是高兴。
傍晚时分,酒馆里来了几个客人,是附近的亚人矿工。他们要了麦酒和烤土豆,坐在角落里大声聊天。
露娜端着盘子走过去,动作有点生涩,但很认真。
“您的麦酒。”她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小小的。
一个蜥蜴人矿工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哟,酒馆老板,什么时候请了个精灵小妹?长得挺俊啊。”
我站在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帮工。”
“帮工?”另一个矿工嘿嘿笑,“这么小的帮工?你确定不是童工?”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摆手:“开玩笑开玩笑。”
露娜已经回到了柜台旁边,站在我身后,小手紧张地攥着围裙。
“没事。”我低声说,“他们就是嘴贱。”
她点点头,但还是紧张。
过了一会儿,矿工们喝得差不多了,结账走人。露娜去收拾桌子,我在柜台后面算账。
“老板。”她突然开口。
“嗯?”
“刚才……谢谢您。”
我抬起头,看见她抱着脏盘子,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谢什么?”我低下头继续算账,“干活去。”
“是,老板!”
她小跑着进了厨房。
我盯着账本,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
这感觉……
好像也不赖。
一年后的某一天,我正在酒馆里擦杯子,突然听到几个冒险者在聊天。
“听说了吗?勇者小队被通缉了。”
我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S级通缉令,整个大陆都传遍了。罪名是‘叛国’和‘谋杀勇者’。”
“勇者不是他们小队的吗?怎么会谋杀勇者?”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到处都在抓他们,听说赏金高得吓人。”
“抓到了吗?”
“哪那么容易。那可是讨伐了魔王的S级小队。不过听说剑士死了,剩下四个在逃。”
“剑士死了?那个黑发红瞳的男人?”
“对。具体怎么死的不知道,反正消息传出来了。”
我继续擦杯子,擦得特别认真。
那个剑士……就是那天说“你送的那些情报救了一些人”的男人。
他死了。
我把杯子放回架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麦酒,站在柜台后面慢慢喝。
没什么感觉。
真的没什么感觉。
我和他们又不熟。他们只是路过我生命的一群陌生人,顺便饶了我一条命而已。他们现在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个酒馆老板。
一个偏僻边境的酒馆老板。
过着打卡上下班的生活,每天操心的是麦酒够不够卖,土豆进价又涨了,屋顶漏水要不要修。
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
夕阳正好。
该准备晚上的营业了。
三个月后。
勇者小队被通缉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边境,但我依然过着我的小日子。每天早八晚十,擦杯子、卖麦酒、逗逗露娜,偶尔去隔壁森林找精灵大姐姐艾莉丝薇尔“看病”。
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挺好。
我喜欢死水。
那天晚上,酒馆打烊后,我去森林里砍柴。月光很亮,照在林间小路上,不用打火把也能看清路。
走到一棵大树下时,我停下了脚步。
树下躺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女。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头紫色的长发。
我愣在原地,盯着那张脸,脑子一片空白。
是她。
那个大魔法师。
那个用看蝼蚁的眼神看我的女人。
艾莉希雅。
她就那样躺在树下,身上满是血迹和伤痕,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我转身就跑。
不关我的事。
绝对不关我的事。
她可是S级通缉犯。收留她等于找死。我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日子,不能因为一个陌生人毁了这一切。
我跑得飞快。
跑出十几步后,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具尸体。
我咬了咬牙,转身继续跑。
跑出二十几步后,我又停下了。
站在原地,攥紧拳头,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我转过身,朝那棵大树走去。
妈的。
我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