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我站在那间破屋子中央,看着周围的一切,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没工资。
包吃住。
三流反派。
行吧。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地球上那个破公司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每天加班到凌晨三点,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同事甩锅甩得比谁都快——现在好歹还包吃住呢。
“那个……”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我的座位在哪儿?”
卡格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桌子。
那张桌子比别的都矮一截,桌腿下面垫着几块石头,桌面上积着一层薄灰。椅子是三条腿的,第四条腿的位置垫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
“新来的都坐那儿。”卡格说,“那张桌子是前任留下的。”
“前任?”
“嗯。”卡格点点头,“上个月接了个外勤任务,就没回来。”
我盯着那张三条腿的椅子,沉默了三秒。
“什么任务?”
“去人类王国偷一份军事布防图。”卡格嚼着肉干,“被抓住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
我看了看那张桌子,又看了看那把椅子。
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打死不接外勤。
“先坐吧。”卡格指了指,“一会儿他们该醒了。”
他们?
话音刚落,角落里那张行军床上传来一阵动静。
那个银发的精灵翻了个身,慢吞吞地坐起来。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眯着眼睛,茫然地看向四周,目光扫过我,顿了一下,然后又移开。
“新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宿醉特有的浑浊。
“是。”卡格替我回答,“昨天刚到的。”
精灵点了点头,又躺下了。
躺回去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酒囊,对着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翻个身,继续睡。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副科长就这样。”卡格见怪不怪,“每天睡,醒了喝,喝了睡。”
“他不用工作吗?”
“工作?”卡格愣了一下,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他负责……呃……负责……”
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算了。”我摆摆手,“不问这个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进来。
是梅丽莎。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或者说,换了一身布料同样少的衣服。这次是红色的,领口开得更低,裙摆更短。酒红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对黑色的角。
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看见我,眼睛亮了。
“哎呀,新人醒了?”
她走过来,步子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那条心形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像只心情很好的猫。
“睡得怎么样?”她凑近我,那股香味又飘过来了,“地下城的床是不是很硬?我第一次睡的时候也硌得慌,后来就习惯了。”
我往后仰了仰,避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还、还行……”
“还行?”她歪着头,“那就是不好。今晚我帮你多铺层褥子,我那有多的。”
说着,她把那杯冒着热气的东西递给我。
“喝点这个,提神的。咱们这儿虽然没什么事干,但第一天总得精神点。”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
杯子里是褐色的液体,飘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什么?”
“提神茶。”梅丽莎眨眨眼,“我自己调的。放心,没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
味道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舌尖会回甘。
“怎么样?”
“还行。”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刚才刚醒来的时候更真一点,没那么勾人,但更好看。
“新人还挺好养活的。”她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那张桌子比其他人都乱,堆满了各种小瓶子小罐子,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化妆盒的东西。
她坐下,尾巴搭在椅背上,开始对着一个小镜子整理头发。
我端着那杯茶,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卡格回到他的座位上,继续啃肉干。他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肉干——大的小的,长的短的,还有一整条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后腿,挂在桌角。
梅丽莎在照镜子,时不时用小刷子刷一下睫毛。
副科长在角落里打呼噜,酒囊还攥在手里。
外面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喊叫声,但离这儿很远。
这就是第三情报科。
魔王军最没用的部门。
我的新家。
我端着茶,走向那张三条腿的桌子。
坐下之前,我检查了一下那把椅子——那卷垫脚的羊皮纸已经快被压扁了,椅子的三条腿也有点松动。我小心翼翼地坐下去,椅子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我松了口气。
把茶杯放在桌上,我打量起这张桌子。
桌面上积着灰,但隐约能看见下面压着的几张羊皮纸。我掀开最上面那张,看见几行潦草的字迹——
“商业联盟国粮荒,小麦价格涨了三成。”
“铁锤王国矮人工匠罢工,要求加薪。”
“冒险者工会发布S级任务,讨伐北境魔龙。”
就这种。
全是这种。
有用的没几条,没用的倒是一堆。
我把那些羊皮纸整理了一下,堆到一边。
然后趴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就是我以后的日子了?
每天整理这种情报,混吃等死,偶尔被梅丽莎逗得流鼻血,偶尔听卡格讲他那些不知真假的战斗故事?
好像……也还行?
“新人。”卡格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头。
他从他那堆肉干里抬起头,看着我。
“你还没说你来之前是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
“广告公司。”
“广告公司?”他皱起眉头——那张狼脸上做出这个表情有点滑稽,“那是什么?打仗的吗?”
“不是。”我摇摇头,“就是……让人买东西的。”
“让人买东西?”他更困惑了,“买东西还要人教?”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清。
“反正就是……一种工作。”
卡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打架厉害吗?”
“不厉害。”
“会魔法吗?”
“不会。”
“会用武器吗?”
“不会。”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那你确实是咱们部门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梅丽莎在旁边也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尾巴一甩一甩的。
“卡格,你别欺负新人。”她说,然后看向我,“不过他说的没错,咱们部门最擅长的就是什么都不会。你算是来对地方了。”
我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提神茶,看着这两个——不对,三个,角落里还有一个睡着的——同事。
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安心,不是激动,也不是失落。
就是……
挺有意思的。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咱们科长呢?”
卡格和梅丽莎对视一眼。
“科长?”梅丽莎眨眨眼,“他好久没来了。”
“好久是多久?”
她想了想。
“大概……两个月?”
我沉默了。
一个两个月没来的科长,一个整天睡觉的副科长,一个只知道啃肉干的狼族兽人,一个天天照镜子的魅魔,加上我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人类。
这就是第三情报科。
魔王军最没用的部门。
我放下茶杯,趴在桌上。
盯着那盏摇曳的油灯。
两轮月亮在外面——不对,地下城没有外面。
但没关系。
反正我已经在这里了。
既来之,则安之。
至少比地球上的加班强。
这么想着,我闭上眼睛。
耳边是卡格嚼肉干的声音,梅丽莎照镜子的细微响动,副科长的鼾声,还有走廊里远远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喧嚣。
这就是异世界的第一天。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