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个“最废物部门”其实挺适合我的。
第三情报科的办公室在地下城的角落里,从主通道拐三个弯,穿过一条只点着两盏油灯的走廊,再推开那扇永远嘎吱作响的木门,就到了。房间不大,也就二十来坪,天花板倒是很高,黑漆漆的看不清上面有什么,偶尔会有水滴从某个裂缝渗下来,落在墙角那堆发霉的羊皮纸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标注着人类王国的各个领地,但那地图起码是五年前的了,有几个地方已经被水渍泡得模糊不清,也没人想着换。靠墙是一排歪歪扭扭的木架,上面塞满了卷宗,有些卷宗从架子上探出半截,摇摇欲坠的样子,像是随时会掉下来砸到人。屋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霉味、劣质墨水味、还有隔壁桌那个兽人大哥常年不离身的肉干味,混在一起,闻久了居然有点上头。
我的位置在房间最里边靠墙的地方,一张三条腿垫着木片才勉强站稳的桌子,一把坐着就会吱呀作响的椅子,一盏油灯,一沓羊皮纸,一支鹅毛笔。这就是我在异世界的全部家当。
“真没想到,好像又换了一个地方工作,好像还是没有工资的那种。”
工作内容?每天整理情报——就是看那些从人类王国送来的报告,然后分类归档。什么“北境领主的小儿子今天摔了一跤,据说摔断了一条腿,可能要躺三个月”、“商业联盟国的麦芽糖涨价了,从五个铜币涨到七个铜币,老百姓怨声载道”、“冒险者工会的C级任务‘消灭田鼠’挂了两个月没人接,农场主很着急”。就这种。
我每天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早上来,把昨天没看完的报告继续看,该归档的归档,该扔的扔。中午吃卡格给的肉干,喝一杯劣质麦酒。下午继续看报告,顺便给卡格讲几段小说。晚上下班,回宿舍睡觉。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没有任何危险,没有任何压力,甚至没有任何KPI。科长从来不检查工作——他老人家每天上午来露个面,下午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据说是去和别的部门打牌。副科长倒是每天都在,但从早到晚趴在桌上睡觉,偶尔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睡,鼾声均匀而悠长,像是某种低沉的乐器在演奏。同事们各自摸鱼混日子——隔壁桌的兽人大哥在研究新的肉干配方,墙角那个蜥蜴人整天对着窗户发呆,据说是在冥想,但我觉得他只是在发呆。
完美。
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制的养老岗位。
我趴在桌上,手里拿着鹅毛笔,在一份报告上画了个圈。这份报告说的是商业联盟国今年樱桃大丰收,价格跌了三成。我琢磨着这个消息能有什么用,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算了,扔到“无关紧要”那一堆吧。
就在我准备画下一个圈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阿健~帮我整理一下这堆呗~”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是一颗糖在舌尖慢慢化开,每个音节都拖得长长的,带着某种让人骨头酥麻的慵懒。
我头也不抬,继续画圈:“不帮。”
“哎呀~阿健~”
那声音又近了一点,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蹭过我的后颈,毛茸茸的,软软的,还带着一点点温度。
是尾巴。
梅丽莎的尾巴。
“叫爸爸也没用。”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虽然后颈那块皮肤已经开始发麻。
“爸爸~”
我手一抖,鹅毛笔在羊皮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从报告的标题一直划到末尾,直接把“商业联盟国樱桃价格波动分析”变成了一副抽象画。
我抬起头。
梅丽莎就坐在旁边的桌子上,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翘着二郎腿。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说是皮衣,其实也就几片布料勉强遮住了关键部位,大片的麦色肌肤露在外面,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酒红色的长发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胸前,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眨巴着那双金色的大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猫,却又比猫更妖媚。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无辜,一丝狡黠,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的尾巴绕过来,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臂。
毛茸茸的,痒痒的。
尾巴尖那个心形的末端,正一下一下地轻点着我的手腕。
“……”
我低头看了看那道长长的墨痕,又看了看她面前那堆羊皮纸。目测有三十多份,堆得像座小山。
“就这一次。”我叹了口气。
“耶~阿健最好啦~”
她从桌子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然后把那堆羊皮纸往我桌上一推,自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伸懒腰的时候,双臂高高举起,身体向后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那件本来就布料稀少的皮衣被拉扯得更加紧绷,露出一大片腰腹间的小麦色皮肤。我能看见她肚脐的形状,能看见她肋骨微微的起伏,能看见她伸展时肌肉流动的线条。
她伸完懒腰,甩了甩头发,冲我眨了眨眼。
我移开视线,开始整理那堆羊皮纸。
鼻子里又有点热。
妈的。
我低着头,假装专注于那些报告。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旁边飘。
梅丽莎没有走。她就那么坐在桌子边缘,两条腿悬空晃荡着,一晃一晃的,像在打拍子。她的尾巴悠闲地在身后甩来甩去,偶尔会碰到我的椅子背,发出轻微的“啪”声。
“阿健真乖。”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后也拜托你啦~”
“没有以后。”我闷声说。
“有也没关系~”
她笑了,笑声轻轻的,像风铃在响。
我继续整理那堆羊皮纸,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分类。麦酒价格上涨、某个男爵夫人生了双胞胎、北境今年雪下得早、冒险者工会新来了个漂亮的前台小姐——都是这种没用的东西。
整理着整理着,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三年下来,我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混了三年日子,什么都没干。
没立功,没升职,没攒下钱。
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在梅丽莎的各种诱惑下,成功保住了自己的……清白?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
梅丽莎确实喜欢逗我。高兴的时候,她会趴在我肩膀上对着我耳朵吹气,那股温热的气息钻进耳道,痒得我浑身一哆嗦。无聊的时候,她会用尾巴挠我的后颈,毛茸茸的触感在皮肤上划过,能让我手里的笔都握不稳。发工资(如果有的话)的时候,她会拉着我去喝酒,然后喝醉了就往我身上靠,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温热的身躯贴着我,酒气混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熏得我头晕。
每一次,我都狼狈不堪。
每一次,她都笑得很开心。
但每一次,都止于此。
至于真的做点什么?
她从来没有。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什么。
那天她也喝了酒,脸微红着,眼睛迷离着,靠在我肩上,手指在我胸口画圈。我心跳得厉害,但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梅丽莎,你为什么……每次都停在这儿?”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金色的眼睛,平时总是带着狡黠和笑意,那一刻却格外认真。
“阿健。”她说,“阿健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阿健看我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点在我胸口,“虽然也会流鼻血,虽然也会脸红,虽然也会心跳加速。”
她顿了顿,笑了笑。
“但眼睛里没有那种恶心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但那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魅魔,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不,不只是不可怕。
是有点……可爱?
后来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尾巴无意识地缠在我的手臂上。
我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怕吵醒她。
那晚的月亮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看着她的睡颜,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但也就那样了。
这三年下来,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每一次,最后都平安无事。
梅丽莎像是在玩一场游戏,一场测试我底线的游戏。她一次次逼近,又一次次退开,乐此不疲。
而我,就是那个永远在狼狈边缘挣扎的玩家。
“阿健~”
正想着,她的声音又飘过来了。
我抬起头,看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脸离我只有几寸远。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我,睫毛长得几乎要扫到我脸上。
“想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我往后仰了仰,“整理情报。”
“骗人。”她的嘴角弯起来,“你脸红了。”
“光线问题。”
“是吗?”她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那我看看清楚~”
“……”
我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那种淡淡的、她本身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酒气。
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能看见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一个狼狈的、脸红的、不知所措的男人。
然后她退了回去。
“好啦,不逗你了。”她伸了个懒腰,从桌子上跳下来,“我去睡觉啦,阿健慢慢整理~”
她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阿健。”
“嗯?”
“明天也要帮我哦~”
她笑了,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那儿,愣了三秒。
然后低头继续整理那堆羊皮纸。
鼻子里又有点热。
妈的。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说实话,我好像也不讨厌这样的日子。
甚至有点……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来这个破办公室,坐在那张破椅子上,整理那些没用的情报。
习惯了卡格在旁边啃着肉干,用那双亮晶晶的狼眼睛看着我,等我讲下一段小说。
习惯了梅丽莎突然凑过来,用尾巴挠我,用声音逗我,看我狼狈的样子。
习惯了副科长的鼾声,习惯了墙角的霉味,习惯了天花板偶尔滴下来的水滴。
习惯了这一切。
就像以前在地球上,习惯了每天挤地铁,习惯了被老板骂,习惯了加班到深夜。
没什么区别。
都是混日子。
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份,换了一批同事。
但本质上,还是混日子。
我叹了口气,继续整理那堆羊皮纸。
窗外,两轮月亮挂在天上,一银一红,把地下城的走廊照得朦朦胧胧。
这就是我在异世界的第三年。
平淡,无聊,偶尔有点心跳加速。
但总的来说——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