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在魔王军第三情报科混了一千多个日子,见过形形色色的魔物——凶残的,邪恶的,可怕的,恶心的,能把人吓得三天睡不着觉的那种。
但第三情报科里的这些?
呵。
卡格,狼族兽人,战斗员。听起来挺唬人吧?实际上这家伙最大的爱好就是蹲在角落里听我讲故事。每次我讲到关键处,他那双狼耳朵就竖得笔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灰尘扫得到处都是。讲完之后,他就会从怀里掏出自己烤的肉干塞给我,说是“故事费”。那肉干烤得是真不错,外焦里嫩,咸淡适中,我怀疑他要是去人类王国开个烤肉铺,比当什么战斗员有前途多了。
梅丽莎,魅魔。你脑子里想的那些龌龊画面,我三年前也想过。但实际相处下来,这位姑奶奶最大的乐趣就是看我流鼻血。真的,就只是看我流鼻血。她穿得确实少了点,身材也确实好了点,但每次我鼻子一热,她就笑得花枝乱颤,那条心形的尾巴甩得跟狗尾巴似的。“阿健阿健,你又流血啦!”然后递给我一块布,托着腮看我擦,眼睛里全是得逞的狡黠。后来我才明白,在她眼里我大概就是个人形逗猫棒,作用是给她无聊的日常生活增添一点乐子。
科长是个老油条,在魔王军混了二十年,每天的工作就是骂人。骂完这个骂那个,骂完了就窝在椅子上打盹,鼾声打得比卡格的尾巴扫地的声音还大。副科长是个精灵,据说是从翡翠森林跑出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魔王军。她每天都在喝酒,从早喝到晚,从晚喝到早,偶尔清醒的时候会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神空洞得像是看穿了人生的本质。
我就这么每天上班摸鱼,下班睡觉,偶尔被梅丽莎逗得流鼻血,偶尔给卡格讲几章《射雕英雄传》——那是我穿越前唯一完整看过的小说了。郭靖黄蓉的故事卡格听得如痴如醉,每次讲到洪七公出场他就兴奋得直拍大腿,那狼爪子在腿上拍得啪啪响,我看着都疼。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但也舒舒服服。
直到那天。
那天我正在整理情报——其实就是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把那些从人类王国送来的报告分门别类。什么“北境领主的小儿子今天摔了一跤”、“商业联盟国的麦芽糖涨价了”、“冒险者工会的C级任务没人接”——就这种玩意儿。
突然,外面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
那声音太响了,整座地下城都在摇晃,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羊皮纸上,落在我头上,落在卡格刚烤好的肉干上。
卡格从瞌睡中惊醒,耳朵竖得笔直:“怎么了怎么了?”
“不知道啊!”我本能地抱起一堆情报就往桌子底下钻。这是我在魔王军三年练就的本能反应——不管发生什么,先钻桌子底下再说。
然后门被踹开了。
是真的被踹开。
那扇包铁的厚重大门,整个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对面的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板碎成几块,木屑飞溅,有一块从我耳边擦过,钉在身后的墙上。
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去,五个人影已经站在了门口。
为首的是个女人。
紫色的长发在魔法余波中飞扬,紫色的眼眸冷得像千年寒冰,目光扫过房间时,我感觉到一股实质性的压迫感。她穿着高阶魔法师的法袍,布料上绣着繁复的魔法纹路,在昏暗的地下城里泛着幽幽的光。手中的法杖顶端,魔法光芒还在跳动,噼啪作响,像是刚刚释放过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大魔法师。
我脑子里只有这四个字。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黑发红瞳的男人。他手握长剑,剑身上滴着黑色的血——那是魔物的血,还冒着丝丝热气。男人的眼神锐利如鹰,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我们这些缩在角落里的废物身上。那目光,像是在看路边的蚂蚁。
剑士。
然后是金发碧眼的牧师小姐,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那种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但她的手中却握着一柄钉头锤——金属的锤头上沾着不明组织,红的白的混在一起,顺着锤柄往下淌。她走进来时还轻声细语地说:“这里就是情报科吗?好破旧呢。”
那语气,就像是在评价一家不入流的小旅馆。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红发的精灵射手和一个银发兽耳的狂战士。精灵射手背着长弓,眼神灵动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手指搭在弓弦上,随时准备动手。狂战士扛着一把比她自己还高的大剑,剑刃上还滴着血,她打了个哈欠,嘟囔道:“还有没有能打的?我都困了。”
五个人。
就五个人。
把整座魔王军地下城打穿了。
我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和那双紫色的眼眸对上了视线。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她眼神里的东西——冷漠,不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厌烦。在她眼里,我大概和墙角的蟑螂没什么区别。
“有活口。”大魔法师冷淡地说。法杖对准了我,尖端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三年。
整整三年。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混日子的地方,每天摸鱼摸得开开心心,有魅魔逗我,有兽人听我讲故事,有吃有住不用加班——
然后现在告诉我,魔王军要没了?
我还没攒够退休金啊!!
更重要的是——我还没把《射雕》的后半部分讲给卡格听呢!!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说出口的是另一句——
“好汉饶命!!”
我的膝盖比脑子反应还快。双膝着地,标准的跪姿,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这套动作我练过无数遍——穿越前看电视剧的时候,我就琢磨过,万一哪天穿越了,这招必须练得炉火纯青。
现在用上了。
而且用得很完美。
“饶命饶命饶命!我是无辜的!我就是个打杂的!从来没杀过人!真的!我连魔物都没杀过!我踩死过蟑螂但那不算吧?!”
我趴在地上,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但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脑袋就搬家。
“我们第三情报科就是收集人类王国情报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哪里粮食涨价了哪个贵族养小老婆了冒险者工会发布什么任务了——就这种!对战斗一点帮助都没有!真的!我可以发誓!”
剑士的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凉的。
那种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我毫不怀疑下一秒我的脑袋就会和脖子分家。
“等等等等!”我举起双手,手掌抖得跟筛子似的,“我有用!我有情报!我给人类王国送过情报!真的!去年商业联盟国粮荒,我偷偷让人把消息送过去了!还有前年,冒险者工会发布了S级魔物出没的预警,我也想办法通知了边境驻军!”
我说的都是真的。
当时这么做,纯粹是因为我是一个穿越者,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让我真心实意帮魔王统治世界?我做不到。但我又没胆子反抗,只能偷偷摸摸做点小动作,算是给自己积点阴德。
剑士沉默了一瞬。
我感觉到脖子上的剑稍微松了一点。
“我没撒谎!”我抓住这个空隙,从怀里掏出一沓羊皮纸,“你们看,这是我上周刚整理的人类王国情报,北境今年收成不好,冬天可能要冻死人,我正准备让人把消息送过去的!”
这是我刚才往桌子底下钻时顺手抓的。本能反应,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大魔法师走上前,接过那沓纸。
她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魔法材料气味,那是一种混合着草药、矿物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味道。近到我能看清她紫色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一个狼狈的、趴在地上的男人,头发上沾着灰,额头上满是冷汗,眼神里全是恐惧。
她扫了一眼那些情报,然后看向我。
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像在看一只蝼蚁。
一只勉强有点用处的蝼蚁。
“他没撒谎。”她把情报收起来,对剑士说。声音冷漠得像冬天的风。
剑士收回长剑。
我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额头抵过的地砖上留下一滩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
“那个——”
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
我下意识抬头,对上牧师小姐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温柔极了。
“你刚才说,你偷看过隔壁精灵女兵的裙底?”
我僵住了。
后背的冷汗冒得更多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记得这个?我那只是一时嘴快啊!
“那个……”我干巴巴地开口,“我就是……随口一说……口嗨……”
“是吗?”牧师小姐依然微笑着,歪了歪头,“可是你刚才求饶的时候,说得很顺口呢。而且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眼神往艾莉希雅身上瞟了一下。”
艾莉希雅?那个大魔法师?
我什么时候瞟她了?!
我发誓我刚才只是在想着怎么活命!!
“玛丽。”大魔法师——原来她叫艾莉希雅——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浪费时间。”
“哎呀,我只是好奇嘛。”玛丽牧师耸了耸肩,终于收回了那种让人发毛的视线,“走吧走吧,魔王应该在顶层。”
她转身往外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低下头,对我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运气不错哦,大叔。下次记得管好自己的眼睛~”
然后她走了。
红发的精灵射手路过时冲我挤了挤眼:“大叔,保重~”
那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和朋友道别,完全不像刚刚屠杀了整座地下城的人。
银发的狂战士路过时歪着头看了我三秒,然后认真地问:“你不冷吗?地上凉。”
我趴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等了两秒,没等到答案,就扛着大剑走了。
最后是那个黑发红瞳的剑士。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我心脏又是一紧——还有什么事?!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冷漠,有审视,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送的那些情报,”他说,声音低沉,“救了一些人。”
然后他走了。
我跪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那个剑士……在感谢我?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等走廊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我才彻底瘫软下来。
后背贴着冰凉的地砖,盯着头顶掉了一半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灰尘从裂缝里簌簌往下掉,落在脸上,落在眼睛里,但我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阿、阿健?”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我扭头一看,是卡格。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那张毛茸茸的狼脸上满是惊恐——我从来没想过一张狼脸能做出这种表情,眼睛瞪得溜圆,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你、你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我躺在地上,声音有气无力,“差点就死了。”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我慢慢爬起来,看向那扇被踹飞的门。门外是空荡荡的走廊,远处隐约传来爆炸声和喊杀声——勇者小队还在往上冲。
“跑。”我说。
“跑?”
“魔王军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趁现在,能跑就跑。”
然后我看向角落里那个暗室——那是老科长的秘密金库,只有我知道。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靠下跪和情报活了下来,顺手摸了老科长的“应急资金”,跑到边境开了间小酒馆。
梅丽莎不见了。
卡格去了北境。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老板?”
一个软软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看见露娜站在柜台前。她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杯子,歪着头看着我。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银发染成了暖金色,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您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接过杯子,开始擦,“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嗯。穿越之前的事。”
她眨眨眼,没再问。转身把剩下的杯子一个个摆到架子上,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几个月下来,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奴隶,变成了酒馆里不可或缺的小帮手。
摆完杯子,她站在那儿,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怎么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老板,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穿越到这里。”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如果没穿越,您应该在地球上过着安稳的日子吧?有家人,有朋友,有熟悉的一切。不用在这里……在这里和我们这些人混在一起。”
我停下擦杯子的手,看着她。
她站在夕阳里,小小的身影,脸上带着一点点不安。她在担心我。担心我这个捡了她回来的人,会不会后悔救了她,会不会后悔留在这个世界。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放下杯子,靠在柜台上。
后悔吗?
如果没穿越,我确实还在东京当社畜。每天挤地铁挤成肉饼,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被同事甩锅甩得体无完肤,加班加到凌晨三点然后在便利店里买打折的便当,回到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一个人吃完,一个人睡下,第二天继续。
如果没穿越,我不会认识梅丽莎,不会被她用尾巴挠后颈,不会听她笑着说“阿健不一样”。
如果没穿越,我不会认识卡格,不会给他讲那些他听得入迷的故事,不会吃到他烤的肉干。
如果没穿越,我不会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办公室里混三年日子。那三年确实没什么出息,但也没什么压力。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应付同事,不用担心被裁员。每天就整理整理没用的情报,偶尔摸摸鱼,偶尔流流鼻血。
如果没穿越,我也不会坐在这里。
不会在这个边境的小酒馆里,被一个银发小精灵叫“老板”,每天擦杯子卖酒看夕阳。
不会在打烊之后,有个人在对面坐着,陪我喝一杯。
不会在夜里醒来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轻轻的呼吸声,知道这间屋子里不止我一个人。
“不后悔。”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笑容,慢慢在她脸上绽放开来。很轻,很淡,但很好看。比窗外的夕阳还好看。
“那就好。”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窗外,夕阳正好。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那个剑士临走前说的话。
“你送的那些情报,救了一些人。”
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说。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些情报,确实救了一些人。
就像这个酒馆,也救了一些人。
一个被抛弃的精灵少女。
一个快要饿死的流浪孩子。
一只带着两个幼崽的浣熊。
他们现在都在这里。
在这个边境的小酒馆里,在这个被夕阳照亮的地方。
我擦着杯子,看着窗外。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