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脚步声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接瘫软在地上。
后背贴上冰凉的地砖,那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蹿上来,但我动不了,也不想动。头顶是掉了半块的天花板,露出发黑的木梁和蜘蛛网,一只受惊的蜘蛛正匆匆沿着网线爬向角落。我盯着那片残缺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什么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不是真的疼,是那种极度紧张后肌肉痉挛的疼。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三遍,才终于落进实处。我躺在地上,感觉自己的心跳从一百八慢慢降下来,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阿健?”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闷闷的,带着点颤抖。
我扭头一看,是卡格。
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先露出一个毛茸茸的狼脑袋,然后是两只竖起的耳朵,最后是整个身子。那张平时总是懒洋洋的狼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两条细线,嘴微微张着,露出半截舌头。说真的,我认识他三年,从来不知道一张长满毛的狼脸能做出这么丰富的表情。
“你、你没事吧?”他凑过来,声音抖得厉害,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像一只受惊的大狗。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我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晃了晃,又啪的一声落回地砖上,“差点就死了。就差那么一点点。那把剑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都看见自己脑袋滚到墙角的画面了。”
卡格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那、那几个人太可怕了……那个拿剑的,眼睛是红的,看我一眼我腿都软了……还有那个紫头发的女的,她法杖上冒的光,我感觉能把整层楼都烧了……”
“别说了。”我打断他,闭上眼睛缓了缓,“让我再躺一会儿。”
“哦。”他老老实实地蹲在旁边,不再说话。
耳边传来远处隐约的爆炸声,轰隆隆的,像打雷。整座地下城时不时颤动一下,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我脸上、身上。我睁开眼,看着那些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飘荡,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微弱的银光。
魔王军完了。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
那个我待了三年的地方,那个我每天摸鱼混日子的地方,那个有梅丽莎用尾巴挠我后颈的地方——要没了。
我躺了三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反正就那么躺着,听着远处的爆炸声和喊杀声,感受着地砖的冰凉一点一点渗进骨髓里。
然后我爬起来了。
不是有什么英雄气概,是地砖太凉了,再躺下去我怕着凉。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卡格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无助。他站起来,两条腿有点抖,爪子在地上不安地刨着。
怎么办?
我看向那扇被踹飞的门。门板歪倒在走廊里,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那个狂战士踹的。门外是空荡荡的走廊,墙壁上的火把还在燃烧,火光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传来更多的爆炸声,还有人的喊叫,魔物的嘶吼,各种声音混成一片,像一场盛大的狂欢。
“跑。”我说。
“跑?”卡格愣了一下,“跑哪儿去?”
“能跑多远跑多远。”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把灰尘扬起来,呛得我咳了两声,“魔王军完了,留在这儿等死吗?”
“可是……可是外面那些人……”
“趁他们还在往上冲,现在跑还来得及。”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扇不起眼的暗门上——那是老科长的秘密金库,只有我知道。
我走过去,推开暗门。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整整齐齐码着三个箱子。木头的,不大,但沉甸甸的。我打开一个——金币的光芒差点闪瞎我的眼。
满满一箱金币。
又打开一个——还是金币。
第三个——同样。
老科长,对不住了。
我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这老家伙平时抠得要死,请客喝酒从来只请最便宜的,原来攒了这么多私房钱。这笔钱,就当是你留给下属的遣散费吧。反正你也用不上了——我刚才好像看见他被那个狂战士的大剑拍成了肉泥。
我抱起一箱,沉得我差点闪了腰。回头看见卡格还愣在那儿,张着嘴看着那堆金币。
“愣着干嘛?帮忙啊!”
“哦、哦!”他反应过来,赶紧抱起一箱,又看看第三箱,“那这箱……”
“一人抱一箱,第三箱……”我想了想,把第三箱也塞给他,“你力气大,两箱没问题吧?”
“我……”他抱着两箱金币,腿都弯了,“我试试……”
“走。”
我们抱着金币,从第三情报科的后门溜了出去。
那是条废弃的通道,老科长以前喝多了告诉我的。说是魔王军初建时挖的逃生通道,后来有了更安全的路,这条就废弃了。但还能用。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我一手抱着金币,一手摸着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墙壁潮湿冰冷,摸上去滑腻腻的,不知道长了什么。
很臭。
像是发霉的水,又像是死老鼠,反正就是那种很久没人来过的味道。
“阿、阿健……”卡格在后面跟着,声音发颤,“这、这是什么味道……”
“别问,问就是历史的味道。”
“……啥?”
“就是很久没人打扫的味道。”我没好气地说,“闭嘴,省点力气走路。”
他乖乖闭嘴。
通道很长。我感觉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开始发酸,手臂因为抱着金币开始发抖。黑暗中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还有彼此的喘息声。
“阿健。”卡格又开口了。
“嗯?”
“我们……我们以后怎么办?”
“开酒馆。”我说。
“酒馆?”
“对。找个偏僻的地方,开个小酒馆。卖麦酒,卖烤土豆,每天早八晚十,打卡上下班。”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我呢?”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两个绿幽幽的眼珠子,像两团鬼火。他抱着两箱金币,身子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
“你不是要去北境投奔狼族部落吗?”
“我……”他低下头,那两个绿幽幽的眼珠子也暗了下去,“我不知道。部落早就不要我了。”
我想起他以前跟我说过的事。因为太弱,因为太怂,因为他和别的狼不一样——别的狼喜欢战斗,喜欢厮杀,喜欢在战场上吼叫。他喜欢什么?喜欢听故事,喜欢烤肉干,喜欢趴在太阳底下打盹。
这样的狼,在狼族部落里确实是异类。
“那你跟我走。”我说。
他抬起头,两个眼珠子又亮了:“真的?”
“假的。”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酒馆缺个帮工,包吃住,没工钱。干不干?”
“干!”
身后传来他追上来的脚步声,还有尾巴甩动的声音——毛茸茸的大尾巴,甩起来呼呼的。
我嘴角微微翘起。
妈的。
又捡一个麻烦。
走了不知道多久。
久到我开始怀疑这条通道到底有没有尽头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
不是火把的光,是自然的、带着淡蓝色的、真正的光——月光。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道光。拨开挡在洞口的一丛杂草,探出脑袋——
外面是一片森林。
月光很亮。两轮月亮挂在天上,一银一红,像一对恋人依偎在一起。银色的月光清冷,红色的月光温暖,两种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种梦幻般的淡紫色。
树林静静的。高大的树木伸向天空,枝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叽叽叽的,一声接一声。远处有流水的声音,哗啦啦的,应该是条小溪。
空气是凉的,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还有一点点松脂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口气从鼻腔一直冲到肺里,冲走了通道里的霉臭,也冲走了一身的疲惫。
新鲜的空气。
自由的空气。
我爬出来,站在草地上。脚下的草很软,踩上去沙沙作响,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凉丝丝的。
卡格跟着爬出来,站在我身边。他放下两箱金币,茫然地看向四周,狼鼻子一耸一耸的,使劲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阿健,这是哪儿?”
“不知道。”我说,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树木和陌生的山峦,“但反正不是魔王军的地盘了。”
我们站在森林里,一人抱着——不对,他抱着两箱,我一箱——金币,像两个逃难的难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破烂烂的,沾满了灰,脸上应该也是,手上还有刚才在地上蹭破的口子,渗着血珠。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轰——像是什么东西塌了。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地下城的方向,火光冲天。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夜空,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橙色。爆炸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像打雷。勇者小队还在战斗。
那座我待了三年的地下城。
那座我每天摸鱼混日子的地方。
那座有梅丽莎的地方。
正在火光中倒塌。
“走吧。”我转过身,不再回头。
“去哪?”卡格问。
“找一个能开酒馆的地方。”我抱着金币,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地下城的方向。那两轮月亮的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侧脸的轮廓。他脸上的毛被风吹动,那双狼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卡格。”
他转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抱起两箱金币,跟上来,“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舍不得。”他说,声音闷闷的,“虽然那地方破破烂烂的,每天吃的也不好,科长还总骂人……但好歹待了三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我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
月光下,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类的,一个狼人的,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森林深处。
身后,地下城还在燃烧。
前方,是未知的森林,未知的路,未知的未来。
但至少。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着,脚下一步一步往前走。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阿健。”卡格突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开酒馆,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真的能去吗?”
“不是说了吗,包吃住,没工钱。”
“没工钱也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高兴,“只要有吃的,有住的地方,就行!”
我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好养活。”
“那当然!”他挺了挺胸膛,抱着两箱金币,尾巴甩得飞快,“我吃得不多,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肉干呢?”
“肉干最好!”
“行,以后你负责烤肉干。”
“好!”
他的声音那么高兴,好像我们不是刚刚死里逃生,好像我们只是出门野餐,好像前面等待我们的不是未知的艰辛,而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我摇了摇头。
年轻人——不对,年轻的狼人,就是这点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愁,给点希望就灿烂。
但也挺好。
至少现在,我不是一个人。
走着走着,他突然又开口。
“阿健。”
“又怎么了?”
“我们以后真的能开酒馆吗?”
“能。”
“在哪儿开?”
“找个偏僻的地方。”我说,“越偏僻越好,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咱们是从魔王军跑出来的。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我这个长相,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张毛茸茸的狼脸,那对竖起的耳朵,那条甩来甩去的尾巴。
“你这长相,确实有点显眼。”我说,“不过没关系,边境那边亚人多,狼族也不少,不会有人在意。”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
我们继续走。
夜风吹过,带着森林的气息。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
我抬头看了看那两轮月亮。
银色的,红色的,并排挂在天上。
真好看。
“阿健。”
“你能不能别一直叫我?”
“哦……那叫什么?”
“叫老板。”
“老板?”
“对。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老板了。”
他愣了一会儿。
然后嘿嘿笑了。
“老板!”
“……嗯。”
“老板老板!”
“……你复读机啊?”
“啥是复读机?”
“就是一直重复说话的东西。”
“哦!那老板,复读机是什么?”
“……”
我深吸一口气。
算了。
不跟傻子计较。
身后,地下城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前方,月光照亮的小路蜿蜒向前,不知通向何处。
我抱着金币,一步一步往前走。
卡格跟在后面,抱着两箱金币,尾巴甩得飞快,嘴里还在嘟囔着“老板”“复读机”之类的话。
夜风很凉。
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暖。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我嘴角微微翘起。
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