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后来我听说,那天勇者小队打穿了整座地下城。
不是慢慢推进,是一路平推。
四大天王的尸体被挂在城墙上示众,魔王城坍塌成废墟,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腾,连三百里外都能看见。
魔王灰飞烟灭。
四大天王死了三个,跑了一个。
魔王军,彻底成了历史。
而我,田中健一,前魔王军第三情报科最废物的文员,正抱着三箱金币,蹲在一片灌木丛里,看着远处那座还在冒烟的地下城,大口喘气。
怀里这三箱金币,是老科长攒了二十年的“应急资金”。他本来想跑路用的,结果没跑成——我听逃出来的魔物说,他被狂战士的大剑拍成了肉泥。
老科长,对不住了。
这笔钱,就当是你留给下属的遣散费吧。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座废墟,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三年前刚穿越的时候,一脸懵逼地躺在那片草地上,醒来就看见梅丽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想起她那句“新人?人类?你叫什么名字?”,想起她伸出舌尖舔我鼻血时的表情。
想起卡格问我“然后呢”时的急切,想起他烤的肉干的香味。
想起那间破破烂烂的办公室,发霉的地图,堆成山的羊皮纸,永远睡不醒的副科长。
就这么没了。
全没了。
我蹲了好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走吧。”我对自己说。
抱着三箱金币,往相反的方向走。
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想起那些事。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健!等等我!”
我回头,看见卡格追了上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狼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没精打采地垂着。
“你怎么跟来了?”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应该跟着你。”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狼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走吧。”我说。
我们就这样一起走了三天。
三天里,我们很少说话。
就是走,累了歇会儿,饿了啃点干粮,困了找个树洞眯一觉。
偶尔他会问一句“还有多远”,我说“不知道”,他就点点头,继续走。
第三天傍晚,我们走到一个岔路口。
往北,是连绵的山脉。往南,是茂密的森林。
他停下脚步,看着北边的方向。
“阿健。”他开口。
“嗯?”
“我想去北境看看。”
我看着他。
他站在夕阳里,毛茸茸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北境?”
“嗯。”他点点头,“听说那边有狼族部落。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回去。”
我想起他说过,他是被部落赶出来的。因为太弱,因为太怂,因为他和别的狼不一样——不喜欢战斗,喜欢听故事,喜欢烤肉干。
“能回去吗?”
“不知道。”他摇摇头,“但想去试试。”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行,去吧。”
他看着我,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你呢?”
“我?”我指了指南边,“去那边。找个偏僻地方,开个小酒馆。”
“酒馆?”
“嗯。”我抱着箱子,“卖麦酒,卖烤土豆,每天早八晚十,打卡上下班。”
他愣愣地听着,好像不太明白。
但他点点头。
“那……那我以后能去喝酒吗?”
“没钱不接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张狼脸上露出笑容,看着有点吓人,但我知道那是真心的。
“阿健。”
“嗯?”
“保重。”
“保重。”
他转身,往北边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阿健。”
“又怎么了?”
“那个叫《射雕》的故事,”他说,“我一直想知道后面怎么样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我也想知道。但我就记得前面那些。”
他点点头。
然后继续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山野的气息。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那个眼神,那个问“后面怎么样了”的眼神——
跟以前在地球上养的那只狗一模一样。
每次我出门的时候,它就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好像在问:什么时候回来?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久。
然后转身,往南走。
各奔东西。
三个月后。
我站在一间破木屋前,看着那个歪歪斜斜的门框,和那个缺了一扇的窗户。
屋顶有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光斑。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嘎吱作响。
但位置不错。
背靠树林,门前有条小路,不远处还有一条小溪。
就这了。
我找了老汤姆,花了半个月时间,把这间破木屋修成了酒馆。
取名“黄昏尾巴”。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装修的时候,正好看见一只尾巴毛茸茸的小兽从门口跑过,黄昏的光照在它身上,特别好看。
就这么简单。
开业那天,只有几个客人。
一个喝醉的矮人,两个路过的亚人矿工,还有一个独眼的人类老头。
但我不着急。
反正手头还有钱,够撑个一两年。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然后我遇见了她。
那天去镇上买面粉,路过镇子东头的空地。
看见几个奴隶贩子围着一个蜷缩的身影拳打脚踢。
我没打算管。
这种事,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我管不过来,也不想管。
我继续走。
走出五步,停下。
走出十步,又停下。
走出十五步,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往回走。
她躺在那里,浑身是伤,一只耳朵残缺不全,瘦得皮包骨头。
眼睛是空的。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盏已经灭了的灯。
奴隶贩子开价五百金币。
我说五十。
他们骂骂咧咧地收了钱,扔下她就走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空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能站起来吗?”
她没动。
我叹了口气,把她抱起来。
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我抱着她去找艾莉。
守了一夜。
她醒了,我给了她吃的。
她问我:“老板,您这里招人吗?”
我说招,包吃住,没工钱。
她愣了好久。
然后哭了。
就这样,她留了下来。
一开始,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说话之前先看我的脸色,做事之前先问我的意见,生怕做错什么。
后来,慢慢好了。
会笑了,会说话了,会干活了,会在我发呆的时候问我“在想什么”了。
现在,她已经能一个人看店,一个人招呼客人,一个人调酒了。
有时候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背影,我会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蜷缩在地上、眼睛里空空洞洞的小东西。
完全不一样了。
【主线】
“老板?”
露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柜台前,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杯子,歪着头看着我。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银白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翠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点点好奇。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工作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和三个月前那个脏兮兮的小东西判若两人。
“您又在想以前的事?”
“嗯。”我接过杯子开始擦,“在想那天跪地求饶的事。”
露娜眨眨眼:“跪地求饶?”
“对。”我擦着杯子,嘴角微微翘起,“那是我这辈子跪得最标准的一次。膝盖着地,双手举高,额头贴地,喊得字正腔圆——满分动作。”
露娜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好看。
像春天的第一朵花,像清晨的第一缕光。
“老板好奇怪。”
“哪里奇怪?”
“一般人不都会觉得丢脸吗?”
我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想了想。
丢脸吗?
确实丢脸。
当着五个人的面,跪在地上,像狗一样求饶。
人格?没了。
尊严?喂狗了。
我转头看向窗外。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彩镶着金边,森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晚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香气和一丝凉意。
“活着比什么都强。”我说。
露娜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光里,有我看得懂的东西。
崇拜,感激,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老板真厉害。”
“哪里厉害?”
“能为了活着,什么都不要。”她说,“很多人做不到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是了。她经历过什么,我知道。那些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舍弃的东西,她也舍弃过。
但她说我厉害?
不是觉得我无耻,不是觉得我可悲,而是觉得我厉害?
这个角度,我倒是没想到。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但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脑袋,“干活去。”
“是,老板!”
她小跑着进了厨房,银发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夕阳。
窗外,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杯子上。
远处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我想起梅丽莎。
想起她用尾巴挠我后颈的触感,想起她笑着说“阿健不一样”时的眼神。那个眼神,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想起卡格。
想起他追问我“然后呢”时的急切,想起他烤的肉干的香味,想起他站在岔路口回头看我时的眼神——和狗一样,又傻又真。
想起那五个杀神。
想起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蝼蚁。
但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
我活下来了。
而且活得挺好。
有酒馆,有露娜,有小浣,有小石头,有艾莉。
有这些就够了吧?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酒是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活着真好。”我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笑了笑,放下杯子,开始准备晚上的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