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跑出来的第三天,我和卡格分道扬镳。
那天是个阴天,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我们站在岔路口,脚下是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荒野。枯黄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叫两声就没了影。
他要去北境找狼族部落碰碰运气。
“阿健,真的不跟我一起?”他站在岔路口,狼耳朵耷拉着,一脸舍不得。那件破皮甲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露出胸口一撮灰白的毛。他挠了挠头,又补充道:“北境虽然冷,但部落里有热炕,有肉吃,比你自己瞎跑强。”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魔王军三年里无数次听我讲故事时发亮的狼眼睛,看着他因为我说“明天再说”而失望耷拉的耳朵,看着他每次把烤好的肉干偷偷塞给我时那副“别说出去”的表情。
“北境太冷。”我抱紧装金币的箱子,箱子硌得肋骨生疼,“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
“那你打算去哪?”
“南边吧。”我抬起下巴朝远处指了指,“听说那边靠近精灵部落,气候暖和,还偏僻。找个小地方开个酒馆,每天卖卖酒,晒晒太阳,打死不出门。”
卡格歪着头想了想,那双狼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精灵部落?阿健,精灵不喜欢外人。”
“我又不去他们部落里。”我说,“就在边上待着。他们还能把我吃了?”
他好像觉得有道理,点点头,然后又沉默了。
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去,吹得他耳朵上的毛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那布包脏兮兮的,边角都磨破了,但包得严严实实,用一根细绳系着。
“什么?”
“肉干。”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我自己烤的,路上吃。本来想留着自己慢慢啃的,但你一个人走,万一饿了呢?”
我接过来,掂了掂——还挺沉。
“你这家伙,”我看着他,“肉干都给我了,你自己吃啥?”
他又挠了挠头:“没事,路上打猎呗。我好歹是狼族,饿不死。”
我看着他那张毛茸茸的脸,看着他傻乎乎的笑容,看着他不小心沾在胡子上的肉干碎屑。
三年了。
这三年里,他是我在魔王军唯一的真朋友。听我讲故事听到半夜,给我烤肉干,在我被梅丽莎调戏得流鼻血时递块布,在我被科长骂的时候默默坐到我旁边。
现在要分开了。
“行了,滚吧。”我摆摆手。
“你保重,阿健。”
“保重。”
他转身走了,狼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我喊了一句:“阿健!等你酒馆开起来,我一定来喝酒!”
“没钱不接待!”
他笑了,那张狼脸笑起来有点吓人,但我看着心里发酸。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再也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荒野尽头。风还在吹,吹得草沙沙响,吹得我眼睛有点干。
又剩我一个人了。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布包,解开绳子,里面是一块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肉干,每块都用香料抹过,烤得焦黄。我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
还是那个味道。
他烤了三年,从来没变过。
我把布包塞进怀里,抱紧装金币的箱子,转身往南走。
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荒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比我过去三年加起来的经历还多。
白天赶路,晚上随便找个地方一躺。睡过山洞,睡过树杈,睡过废弃的猎人小屋。有几次被雨淋成落汤鸡,有几次被野狼追着跑了好几里地。脚磨出了泡,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
鞋也磨破了。左脚那只从脚尖开了个口子,每走一步都往里灌沙子。我找了根草绳捆上,勉强还能穿。右脚的鞋底快磨穿了,走石子路的时候硌得生疼。
最要命的是那个装金币的箱子。
那箱子不大,但装满了金币,死沉死沉的。抱着走一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扛着走一天,肩膀磨得通红。我试过用藤条编了个背篓,走两天就散架了。试过找了根木棍挑着,走三天肩膀肿了。
最后只能轮换着姿势,抱一会儿,扛一会儿,实在累了就停下来歇歇。
但我不敢放下。
这箱金币是我后半辈子的保障。魔王军没了,勇者小队不知道在哪儿,认识的人都散了。我就指着这箱金币开酒馆,安安稳稳过日子。
丢了它,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再沉我也抱着。
一路上也遇到过不少人。
有赶着牛车的商贩,有背着包袱的行人,有骑着马的冒险者。大多数时候我躲着走,尽量不跟人打照面。实在躲不过了,就低头快步过去。
但也有躲不过的时候。
那天中午,我走在一片矮树林边上,太阳晒得人发晕。我已经连续走了三天没见着人影,警惕性放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候,前面树丛里突然跳出几个人来。
五个。
都穿着破破烂烂的皮甲,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家伙——有刀,有棍子,有一个甚至举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满脸横肉,眯着一双老鼠眼盯着我手里的箱子。
“站住。”
我站住了。
他们在打量我,我也在打量他们。
几个毛贼。看那身打扮和家伙什儿,不是专业的劫匪,八成是附近活不下去的农夫或者逃兵。这种人心不狠,但急了眼什么都干得出来。
“箱子里是什么?”光头大汉走过来,手里的刀晃了晃。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硬拼?不可能。我一个打五个,箱子里还是钱,跑都跑不掉。
跑?怀里抱着箱子,跑不快。就算跑得快,这荒郊野岭的,万一迷路了更麻烦。
那就只能这样了。
我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双手举高,膝盖一弯,扑通跪了下去。
“好汉饶命!”
他们愣住了。
五个人的表情跟商量好了似的,一起僵在那儿。那个举锄头的嘴张得老大,露出一口黄牙。光头大汉举着刀,愣愣地看着我,好像没反应过来。
大概是没见过这么配合的受害者。
我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声音发抖——不是装的,是真抖:“好汉饶命!我就是个赶路的穷光蛋!箱子里有点东西,您几位要就尽管拿走!别杀我,求求您几位别杀我!”
“……”
沉默。
我能感觉到他们在互相看。
过了几秒,光头大汉走过来,踢了踢那个箱子。
“打开。”
我爬起来,手抖着解开箱子的搭扣,掀开盖子。
阳光照进去,照出满满半箱——
石头。
普普通通的石头,有圆的有扁的,都是我路上捡来压箱底的。
光头大汉的脸僵住了。
他蹲下去,伸手在箱子里翻了翻,石头哗啦哗啦响。翻到底,还是石头。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我。
那眼神,从疑惑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
“你小子耍我们?!”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提起来。他那张脸凑到我面前,眼睛里冒着火,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没、没有没有!”我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我真的就只有这点家当!您几位要就尽管拿!石头也能卖钱啊,铺路用的!您看这石头多圆,多好!”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小声说:“大哥,这小子是不是傻子?”
“傻子?”光头大汉瞪着我,“我看他是装傻!”
他一把把我推倒在地,我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
“搜他身!”光头大汉说,“钱肯定在身上!”
那两个手下冲过来,在我身上翻来翻去。衣襟,袖子,裤腿,腰带——翻了个遍,只翻出半个干饼。
“大哥,就这。”
光头大汉接过干饼,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你他妈的,真就这点东西?”
我躺在地上,抱着头,小声说:“真、真的没了……我就是个穷光蛋……那几个石头还是路上捡的……”
他瞪着我,瞪了三秒。
然后他走过来,狠狠踹了我一脚。
“妈的!晦气!”
他转身就走。
另外几个人也过来,一人踹了我一脚,然后抱起那箱石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躺在地上,抱着头,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等彻底安静了,我才慢慢睁开眼睛。
透过指缝,看见那几个人已经消失在树林里。只留下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慢慢落下。
我躺在那儿,喘着粗气。
后背疼,肚子疼,腿上也被踹了好几下。但我不在乎。
我咧开嘴笑了。
蠢货。
那箱金币,我三天前就埋在三里外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了。挖了半夜的坑,手都磨破了皮,埋得严严实实的。
这半箱石头,是我特意背着引开注意力的。
没想到真用上了。
我在地上又躺了一会儿,让疼痛慢慢过去。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头顶晃动的树叶。
值了。
半箱石头换一顿揍,换保住那箱金币。
值大发了。
我慢慢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衣服被踹了几个脚印,后背不知道青没青,但能动,死不了。
我从怀里摸出那个干饼——幸好刚才他们没发现,那半个干饼塞在最里面,被踹的时候硌得肋骨疼,但也帮我挡了一下。
我咬了一口干饼,干巴巴的,剌嗓子,但有嚼头。
一边嚼,一边往那棵歪脖子树的方向走。
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早没影了。
我又咧开嘴笑了。
蠢货。
走到歪脖子树下,我扒开枯草,露出昨晚挖的坑。坑还在,土还是松的,没人动过。
我蹲下去,用手把土扒开,露出那个熟悉的箱子。
打开,里面金灿灿的,一个都没少。
我抱起箱子,贴在胸口。
值了。
就这几个字,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转。
值了值了值了。
然后我抱着箱子,继续往南走。
太阳晒着后背,伤口一抽一抽地疼,但我心情好得很。
走出去十几步,突然想起来,刚才那几个毛贼要是再聪明点,回头看看我往哪儿走——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棵树。
算了,就算他们回头,也找不着。我埋得那么深,谁知道底下有东西?
我继续往前走。
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草和泥土的味道。
越往南走,树越多,草越绿,空气越湿。
快到了。
我想。
找个偏僻地方,开个小酒馆,每天卖卖酒,晒晒太阳。
再也不用来回跑了。
再也不用心惊胆战了。
再也不用半夜挖坑埋钱了。
想想就美。
我抱着箱子,走得更有劲儿了。
走出去几十步,突然想起卡格。
不知道他到北境了没有。
不知道狼族部落收不收他。
不知道他以后能不能来喝酒。
我低头看看怀里那个装肉干的布包,还剩下小半包。每次舍不得吃,只啃一两块。
这家伙,烤的肉干真好吃。
等酒馆开起来,一定给他留着位置。
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我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偏西,影子越来越长。
树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
但我走得很有劲儿。
因为前面有酒馆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