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作者:无敌是多么寂寞空虚冷 更新时间:2026/3/7 17:43:29 字数:4994

【回忆】

又走了七天。

七天。

说出来轻松,走起来真要命。

鞋子早在第三天就磨破了底,我用路上捡的藤条捆了捆,勉强又撑了四天。脚上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现在大概已经结成厚厚的茧子。背上的包袱越来越沉,里面装着我仅剩的一点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个从魔王军顺来的小铁盒,里面装着老科长那笔“遣散费”剩下的金币。

金币不重,但包袱重。

重的是我这三年攒下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路上的风景从荒野变成森林,从森林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回森林。我见过成群的野鹿在晨雾中奔跑,见过巨大的鹰隼在头顶盘旋,见过不知名的野兽在夜里发出渗人的嚎叫。每次听见那些声音,我就找个树洞钻进去,抱着包袱,缩成一团,等天亮再继续走。

我不是勇士。

从来都不是。

所以我选择逃。

逃得越远越好,逃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逃到勇者小队和魔王军的恩怨都够不着的地方。

第七天傍晚,当我拖着两条快断掉的腿翻过最后一座小山包时,我终于看见了人烟。

那是一个小镇。

坐落在森林边缘,稀稀拉拉几十间木屋,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在夕阳的余晖里拉成一道道细细的白线。镇子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估计用不了一刻钟,但此刻在我眼里,它比人类王国的任何一座繁华都市都要动人。

有人。

有房子。

有吃的。

有喝的。

有我需要的——躲藏的地方。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小镇,看了很久。

夕阳把整个镇子染成暖橙色,屋顶的茅草泛着金光,炊烟和晚霞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孩子嬉闹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烤肉的味道。

肚子咕咕叫起来。

我摸了摸肚子,笑了。

“走吧。”

我对自己说。

然后拖着两条快断的腿,往那个小镇走去。

镇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枫叶镇。

字迹歪歪斜斜的,像是用刀随便划出来的,但能看清。木牌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有几道深深的裂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站在木牌旁边,往镇子里张望。

一条土路从镇口延伸进去,路面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路两边稀稀拉拉摆着几个摊位,卖野菜的,卖手工品的,还有一个卖粗布的。摊主大多是亚人——我看见一个猫耳娘在卖野菜,一个蜥蜴人在卖皮具,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长着一对长长耳朵的家伙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串干蘑菇。

再往里走,能看见几间木屋,门都开着,偶尔有人进出。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黄狗从巷子里跑出来,从我身边冲过去,笑声尖得能刺破耳膜。那只狗一边跑一边叫,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远处炊烟袅袅。

晚饭时间到了。

我站在镇口,看着这一切,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太安静了。

太平和了。

和魔王军那个永远闹哄哄、永远弥漫着血腥味和魔物臭味的地下城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外地人?”

一个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大爷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个烟斗,正眯着眼睛打量我。

老大爷看起来七八十岁,脸上全是褶子,胡子白得跟雪似的,但眼睛还挺有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脚上套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是。”我点点头,“刚到。”

“干什么的?”他吸了一口烟,喷出一团白雾。

我犹豫了一秒。

说实话?

还是编个身份?

算了,这种小镇,编也编不圆。

“想在这儿定居。”我说,“开个酒馆。”

老大爷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他盯着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

我被看得有点发毛,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开酒馆?”他终于开口了。

“对。”

“就你?”

“就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吸了一口烟。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镇子东边。

“往那边走,有个废弃的木屋。以前是个猎户住的,后来那猎户死了,房子就空下来了。”他说,“你想开酒馆,得自己收拾。”

“死了?”

“嗯。”他点点头,“进山打猎,再没回来。估计是被什么野兽叼走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谢谢大爷。”

我往镇子东边走去。

走出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那房子不干净。”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坐在石头上,抽着烟,眯着眼睛看我。

“不干净?”

“嗯。”他点点头,“有人说晚上能听见那猎户的哭声。你胆子大不大?”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了。

“大爷,我胆子不大。”我说,“但我更怕没地方住。”

他愣了一下。

然后突然笑了。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起来更皱了。

“有点意思。”他摆摆手,“去吧去吧。要真听见哭声,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点点头,继续往镇子东边走。

哭声?

魔王军那些魔物的嚎叫我听了三年,什么哭声能比那些更吓人?

木屋在镇子东边的一片小树林边上。

说是树林,其实稀稀拉拉就几十棵树,大多是松树和桦树,叶子已经有点黄了。一条小路从镇子里延伸过来,在木屋门口打了个弯,继续往树林深处延伸。

木屋就站在那里。

破。

真的很破。

木头墙壁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黑色的木头,有几块木板已经翘起来,能看见里面的缝隙。屋顶铺着茅草,但中间塌了一大片,露出黑漆漆的窟窿。窗户有两扇,一扇还完整,另一扇只剩半个框,歪歪斜斜地挂着。门也歪着,虚掩着,门板上裂了一道大口子,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

我站在木屋前面,看了三秒。

然后绕着它走了一圈。

位置是真的不错。

背靠着那片小树林,门前那条小路连通镇子,再往远处看,能看见一条小溪在夕阳下闪着光。溪边有几棵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破是真的破。

但骨架还在。

屋顶的梁看起来还结实,墙壁虽然破,但补一补应该能用。门换一扇,窗户修一修,里面收拾收拾——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起来。

这边放柜台,那边摆桌子,楼上可以隔出几个房间当卧室,后面再搭个小厨房……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

就这了。

不管干不干净,不管有没有哭声。

就这了。

我正要转身回镇上找木匠,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什么人?”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慵懒的漫不经心,像是午后刚睡醒,随口问的一句。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

是那种——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

我转过身。

然后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就站在那片光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又像是从梦里浮现的,美得不真实。

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一直垂到腰际,发梢在晚风里轻轻飘动。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两汪融化的蜜糖,又像是深秋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隐隐的血管,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初雪覆盖的湖面。

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来,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精灵。

她是精灵。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的身材。

该凸的地方凸得惊心动魄,该细的地方细得不盈一握。那身简单的亚麻长裙,明明是最普通的款式,硬是被她穿出了礼服的感觉。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完美的曲线。裙摆垂到脚踝,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就站在那里,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晚风吹过,吹动她的长发和裙摆。

她抬手,轻轻把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那个动作,优雅得让人窒息。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词汇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词,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一遍一遍地转着。

爵士绒雅。

对。

就是这个词。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美。

第二个词是:人妻。

那种成熟、温柔、包容一切的感觉,像是一杯陈年的酒,不需要喝,闻着就知道有多醇厚。

第三个词是:我的菜。

我脑子里刚冒出这个词,鼻子就一热。

热的。

湿的。

我伸手一摸——血。

鲜红的血。

妈的。

被梅丽莎调教了三年,我以为自己对美女已经免疫了。那个魅魔天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用尾巴挠我后颈,趴在我耳边吹气,我虽然流鼻血,但至少能控制住。

可现在?

一个照面。

就一个照面。

鼻血直接下来了。

我赶紧捂住鼻子,仰起头。

丢人。

太丢人了。

“你在做什么?”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点点——笑意?

我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没、没什么……就是……有点上火……”

“上火?”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了。

但我没敢低头。

我怕一低头,看见她那个笑容,鼻血会喷得更多。

脚步声。

轻轻的,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她走近了。

我仰着头,捂着鼻子,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慢慢靠近。

然后我闻到了她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脂粉,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自然的香气。像是清晨的露水,像是雨后的青草,像是森林深处不知名的野花。

很淡。

但很清晰。

清晰得让人心跳加速。

“可以放下手了。”她的声音近在咫尺,“没流了。”

我试探着放下手。

果然没流了。

我低头,看见她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三步远。

这个距离,我能看清她脸上的一切。

不是那种冷若冰霜的精灵脸。

是带着温度的、活生生的脸。

眼角微微上挑,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韵味。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懒得戳穿。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的光,还有——我的脸。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好奇,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本地人。”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我点点头,“今天刚到。”

“今天刚到?”她挑了挑眉,“就找到这儿来了?”

“刚才在镇口问了个老大爷。”我老实交代,“他说这边有个废弃的木屋,我想开酒馆,可以自己收拾收拾。”

“开酒馆?”她的目光扫过我身后那间破木屋,“这里?”

“对,就这。”

她看了我三秒。

然后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这附近住的是什么人吗?”她问。

“听说是精灵部落?”

“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想,“亚人?平民?”

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

“还有我。”

“你?”

“我的诊所在那边。”她抬起手,往树林深处指了指。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透过稀疏的树木,隐约能看见一间小木屋的轮廓。比我这间整齐多了,烟囱里还冒着袅袅炊烟。

“诊所?”

“医者。”她纠正道,“精灵族的医者。”

医者?

精灵医者?

住在偏僻的森林里,身材好得不像话,长得漂亮得不像话,还笑得这么温柔——

等等。

这该不会是那种隐居的世外高人吧?

什么精灵族长老啊,什么活了五百年的老妖怪啊,什么表面温柔实际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她盯着我,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

“没什么没什么!”我连忙摆手,“就是觉得……真巧,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

“邻居?”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好听,像是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你倒是挺自来熟的。”

“那必须的。”我咧嘴笑了,“出门在外,全靠一张脸皮。我叫阿健,以后请多关照——对了,还没请教您贵姓?”

她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好像在判断什么。

好像在决定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艾莉丝薇尔。”

“艾莉丝薇尔……”

我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从舌尖滑过,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好听。”我说,“那以后就叫您艾莉了?”

她的眉毛动了动。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

有点意外,有点无语,还有一点点——

笑意?

“随你。”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

“你那屋子要修缮的话,镇上有个木匠,叫老汤姆。就说我介绍的。”

“谢谢艾莉!”

她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

她侧过头,露出半边精致的侧脸。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那半张脸,美得像画。

“你的眼神,收一收。”

“……啊?”

“从刚才到现在,你看了我身上不该看的地方至少八次。”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次再看,我会让你知道精灵族的医术除了治病,还能治什么。”

然后她走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

金色的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裙摆拂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个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美得让人窒息。

我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八次?

不止吧?

我自己都没数。

我看着她消失在小路尽头,直到那个身影完全融进树林的阴影里,才收回目光。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

天边还剩一点点暗红色的余晖。

我站在那间破木屋前面,闻着森林的味道,想着刚才那个精灵大姐姐的话。

眼神收一收?

下次再看会治我?

我摸了摸鼻子。

已经不流了。

但心跳还有点快。

这个女人……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我转过身,看着那间破木屋。

明天得去找那个老汤姆。

得把这屋子修起来。

得在这儿开个酒馆。

得……

再多看几眼那个精灵大姐姐。

我笑了笑,往镇子里走去。

得先找个地方住一晚。

明天,新生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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