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又走了七天。
七天。
说出来轻松,走起来真要命。
鞋子早在第三天就磨破了底,我用路上捡的藤条捆了捆,勉强又撑了四天。脚上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现在大概已经结成厚厚的茧子。背上的包袱越来越沉,里面装着我仅剩的一点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个从魔王军顺来的小铁盒,里面装着老科长那笔“遣散费”剩下的金币。
金币不重,但包袱重。
重的是我这三年攒下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路上的风景从荒野变成森林,从森林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回森林。我见过成群的野鹿在晨雾中奔跑,见过巨大的鹰隼在头顶盘旋,见过不知名的野兽在夜里发出渗人的嚎叫。每次听见那些声音,我就找个树洞钻进去,抱着包袱,缩成一团,等天亮再继续走。
我不是勇士。
从来都不是。
所以我选择逃。
逃得越远越好,逃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逃到勇者小队和魔王军的恩怨都够不着的地方。
第七天傍晚,当我拖着两条快断掉的腿翻过最后一座小山包时,我终于看见了人烟。
那是一个小镇。
坐落在森林边缘,稀稀拉拉几十间木屋,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在夕阳的余晖里拉成一道道细细的白线。镇子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估计用不了一刻钟,但此刻在我眼里,它比人类王国的任何一座繁华都市都要动人。
有人。
有房子。
有吃的。
有喝的。
有我需要的——躲藏的地方。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小镇,看了很久。
夕阳把整个镇子染成暖橙色,屋顶的茅草泛着金光,炊烟和晚霞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孩子嬉闹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烤肉的味道。
肚子咕咕叫起来。
我摸了摸肚子,笑了。
“走吧。”
我对自己说。
然后拖着两条快断的腿,往那个小镇走去。
镇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枫叶镇。
字迹歪歪斜斜的,像是用刀随便划出来的,但能看清。木牌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有几道深深的裂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站在木牌旁边,往镇子里张望。
一条土路从镇口延伸进去,路面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路两边稀稀拉拉摆着几个摊位,卖野菜的,卖手工品的,还有一个卖粗布的。摊主大多是亚人——我看见一个猫耳娘在卖野菜,一个蜥蜴人在卖皮具,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长着一对长长耳朵的家伙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串干蘑菇。
再往里走,能看见几间木屋,门都开着,偶尔有人进出。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黄狗从巷子里跑出来,从我身边冲过去,笑声尖得能刺破耳膜。那只狗一边跑一边叫,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远处炊烟袅袅。
晚饭时间到了。
我站在镇口,看着这一切,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太安静了。
太平和了。
和魔王军那个永远闹哄哄、永远弥漫着血腥味和魔物臭味的地下城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外地人?”
一个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大爷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个烟斗,正眯着眼睛打量我。
老大爷看起来七八十岁,脸上全是褶子,胡子白得跟雪似的,但眼睛还挺有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脚上套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是。”我点点头,“刚到。”
“干什么的?”他吸了一口烟,喷出一团白雾。
我犹豫了一秒。
说实话?
还是编个身份?
算了,这种小镇,编也编不圆。
“想在这儿定居。”我说,“开个酒馆。”
老大爷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他盯着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
我被看得有点发毛,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开酒馆?”他终于开口了。
“对。”
“就你?”
“就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吸了一口烟。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镇子东边。
“往那边走,有个废弃的木屋。以前是个猎户住的,后来那猎户死了,房子就空下来了。”他说,“你想开酒馆,得自己收拾。”
“死了?”
“嗯。”他点点头,“进山打猎,再没回来。估计是被什么野兽叼走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谢谢大爷。”
我往镇子东边走去。
走出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那房子不干净。”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坐在石头上,抽着烟,眯着眼睛看我。
“不干净?”
“嗯。”他点点头,“有人说晚上能听见那猎户的哭声。你胆子大不大?”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了。
“大爷,我胆子不大。”我说,“但我更怕没地方住。”
他愣了一下。
然后突然笑了。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起来更皱了。
“有点意思。”他摆摆手,“去吧去吧。要真听见哭声,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点点头,继续往镇子东边走。
哭声?
魔王军那些魔物的嚎叫我听了三年,什么哭声能比那些更吓人?
木屋在镇子东边的一片小树林边上。
说是树林,其实稀稀拉拉就几十棵树,大多是松树和桦树,叶子已经有点黄了。一条小路从镇子里延伸过来,在木屋门口打了个弯,继续往树林深处延伸。
木屋就站在那里。
破。
真的很破。
木头墙壁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黑色的木头,有几块木板已经翘起来,能看见里面的缝隙。屋顶铺着茅草,但中间塌了一大片,露出黑漆漆的窟窿。窗户有两扇,一扇还完整,另一扇只剩半个框,歪歪斜斜地挂着。门也歪着,虚掩着,门板上裂了一道大口子,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
我站在木屋前面,看了三秒。
然后绕着它走了一圈。
位置是真的不错。
背靠着那片小树林,门前那条小路连通镇子,再往远处看,能看见一条小溪在夕阳下闪着光。溪边有几棵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破是真的破。
但骨架还在。
屋顶的梁看起来还结实,墙壁虽然破,但补一补应该能用。门换一扇,窗户修一修,里面收拾收拾——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起来。
这边放柜台,那边摆桌子,楼上可以隔出几个房间当卧室,后面再搭个小厨房……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
就这了。
不管干不干净,不管有没有哭声。
就这了。
我正要转身回镇上找木匠,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什么人?”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慵懒的漫不经心,像是午后刚睡醒,随口问的一句。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
是那种——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
我转过身。
然后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就站在那片光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又像是从梦里浮现的,美得不真实。
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一直垂到腰际,发梢在晚风里轻轻飘动。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两汪融化的蜜糖,又像是深秋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隐隐的血管,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初雪覆盖的湖面。
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来,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精灵。
她是精灵。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的身材。
该凸的地方凸得惊心动魄,该细的地方细得不盈一握。那身简单的亚麻长裙,明明是最普通的款式,硬是被她穿出了礼服的感觉。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完美的曲线。裙摆垂到脚踝,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就站在那里,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晚风吹过,吹动她的长发和裙摆。
她抬手,轻轻把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那个动作,优雅得让人窒息。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词汇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词,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一遍一遍地转着。
爵士绒雅。
对。
就是这个词。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美。
第二个词是:人妻。
那种成熟、温柔、包容一切的感觉,像是一杯陈年的酒,不需要喝,闻着就知道有多醇厚。
第三个词是:我的菜。
我脑子里刚冒出这个词,鼻子就一热。
热的。
湿的。
我伸手一摸——血。
鲜红的血。
妈的。
被梅丽莎调教了三年,我以为自己对美女已经免疫了。那个魅魔天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用尾巴挠我后颈,趴在我耳边吹气,我虽然流鼻血,但至少能控制住。
可现在?
一个照面。
就一个照面。
鼻血直接下来了。
我赶紧捂住鼻子,仰起头。
丢人。
太丢人了。
“你在做什么?”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点点——笑意?
我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没、没什么……就是……有点上火……”
“上火?”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了。
但我没敢低头。
我怕一低头,看见她那个笑容,鼻血会喷得更多。
脚步声。
轻轻的,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她走近了。
我仰着头,捂着鼻子,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慢慢靠近。
然后我闻到了她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脂粉,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自然的香气。像是清晨的露水,像是雨后的青草,像是森林深处不知名的野花。
很淡。
但很清晰。
清晰得让人心跳加速。
“可以放下手了。”她的声音近在咫尺,“没流了。”
我试探着放下手。
果然没流了。
我低头,看见她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三步远。
这个距离,我能看清她脸上的一切。
不是那种冷若冰霜的精灵脸。
是带着温度的、活生生的脸。
眼角微微上挑,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韵味。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懒得戳穿。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的光,还有——我的脸。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好奇,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本地人。”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我点点头,“今天刚到。”
“今天刚到?”她挑了挑眉,“就找到这儿来了?”
“刚才在镇口问了个老大爷。”我老实交代,“他说这边有个废弃的木屋,我想开酒馆,可以自己收拾收拾。”
“开酒馆?”她的目光扫过我身后那间破木屋,“这里?”
“对,就这。”
她看了我三秒。
然后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这附近住的是什么人吗?”她问。
“听说是精灵部落?”
“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想,“亚人?平民?”
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
“还有我。”
“你?”
“我的诊所在那边。”她抬起手,往树林深处指了指。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透过稀疏的树木,隐约能看见一间小木屋的轮廓。比我这间整齐多了,烟囱里还冒着袅袅炊烟。
“诊所?”
“医者。”她纠正道,“精灵族的医者。”
医者?
精灵医者?
住在偏僻的森林里,身材好得不像话,长得漂亮得不像话,还笑得这么温柔——
等等。
这该不会是那种隐居的世外高人吧?
什么精灵族长老啊,什么活了五百年的老妖怪啊,什么表面温柔实际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她盯着我,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
“没什么没什么!”我连忙摆手,“就是觉得……真巧,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
“邻居?”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好听,像是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你倒是挺自来熟的。”
“那必须的。”我咧嘴笑了,“出门在外,全靠一张脸皮。我叫阿健,以后请多关照——对了,还没请教您贵姓?”
她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好像在判断什么。
好像在决定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艾莉丝薇尔。”
“艾莉丝薇尔……”
我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从舌尖滑过,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好听。”我说,“那以后就叫您艾莉了?”
她的眉毛动了动。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
有点意外,有点无语,还有一点点——
笑意?
“随你。”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
“你那屋子要修缮的话,镇上有个木匠,叫老汤姆。就说我介绍的。”
“谢谢艾莉!”
她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
她侧过头,露出半边精致的侧脸。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那半张脸,美得像画。
“你的眼神,收一收。”
“……啊?”
“从刚才到现在,你看了我身上不该看的地方至少八次。”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次再看,我会让你知道精灵族的医术除了治病,还能治什么。”
然后她走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
金色的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裙摆拂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个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美得让人窒息。
我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八次?
不止吧?
我自己都没数。
我看着她消失在小路尽头,直到那个身影完全融进树林的阴影里,才收回目光。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
天边还剩一点点暗红色的余晖。
我站在那间破木屋前面,闻着森林的味道,想着刚才那个精灵大姐姐的话。
眼神收一收?
下次再看会治我?
我摸了摸鼻子。
已经不流了。
但心跳还有点快。
这个女人……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我转过身,看着那间破木屋。
明天得去找那个老汤姆。
得把这屋子修起来。
得在这儿开个酒馆。
得……
再多看几眼那个精灵大姐姐。
我笑了笑,往镇子里走去。
得先找个地方住一晚。
明天,新生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