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第二天一早,我踩着晨露去找老汤姆。
枫叶镇的早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森林影影绰绰,像是还没睡醒。镇子西头那间矮人铁匠铺已经冒起了炊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炉火烧得正旺,一个矮人站在铁砧前,抡着锤子砸在一块烧红的铁上。火星四溅,落在他那把火红色的大胡子上,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老汤姆?”
他停下锤子,回过头。一张脸被炉火烤得通红,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上下打量我一番,嗓门大得像打雷:“干什么的?”
我把来意说了。
他听完,把锤子往旁边一放,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矮人的个子只到我胸口,但那气势,跟座山似的。
“木屋?镇子东边那个?”
“对。”
他哼了一声,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走到那间破木屋前。他绕着转了一圈,东敲敲西看看,最后站在门口,摸着胡子沉吟。
“修是能修,不过得花点功夫。屋顶要换,墙要补,门窗都得重做。”
“多少钱?”
他报了个数。
我盘算了一下,虽然有点贵,但还算合理。正要点头,他突然又问:“谁介绍你来的?”
“艾莉。艾莉丝薇尔,住在附近的精灵医者。”
老汤姆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那双小眼睛瞪着我,好像我脸上突然开了花。然后他笑了,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艾莉那丫头介绍的?那行,给你算便宜点。”
丫头?
我愣住了。
一个矮人管一个精灵叫丫头?
“您认识她?”
“认识?”老汤姆哼了一声,走回屋里,“人家在这住了十几年了,我看着来的,不叫丫头叫什么?”
十几年?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艾莉在这儿住了十几年?那她多大?精灵的寿命长,几百岁都很正常。可她那样子,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当然,精灵不能用人类的眼光看。
但那句“我看着来的”,还是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汤姆多大?看着起码七八十了。他说“看着来的”,那艾莉来的时候,岂不是……
算了,不关我事。
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跟着他进屋商量修缮的事。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想,那个精灵大姐姐,到底多大了?
想着想着,又想起她那张脸。
金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眸,温柔的笑容,还有那身材——
咳。
不想了。
办正事要紧。
接下来半个月,我一边盯着老汤姆修木屋,一边往艾莉的诊所跑。
借口多得是。
第一天,我腰疼。
推开诊所的门,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艾莉正站在药柜前整理药材,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
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长裙,外面罩着一条围裙,腰身被轻轻束起,那个弧度——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她回过头。
“看够了吗?”
“没有。”我笑嘻嘻地走进去,“再看会儿。”
她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整理药材。
“今天又哪里不舒服?”
“腰。”我在椅子上坐下,“昨晚睡觉可能姿势不对,起来就疼。”
她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猜我信不信”。
但她没戳穿。
“躺下吧。”她指了指那张诊疗床。
我立刻躺上去,脸埋在那个圆形的洞里,等着享受。
她的手指按上来了。
从肩膀开始,一路往下。力度刚刚好,不轻不重,按到酸胀的地方就多揉几下。
“嘶——”
“疼?”
“舒服。”
她的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按。
“你这腰没什么问题。”她说,“就是缺乏锻炼。”
“缺乏锻炼?”我闷声说,“我每天都干活好不好?”
“你那叫干活?”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每天在柜台后面趴着,这叫干活?”
我无言以对。
按了大概一刻钟,她拍了拍我的背。
“行了。”
我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真舒服。
“谢谢艾莉。”我站起来,“多少钱?”
“不用。”
“那怎么行?”
“那就下次少来几次。”她走到药柜前,继续整理。
我笑了。
“那可不行。”
她回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有点无奈,又有点什么。
我没看懂,但也没问。
推门走了。
第二天,我头疼。
“你昨晚喝多了。”她头也不抬,“宿醉。”
“你怎么知道我喝多了?”
“闻出来的。”
我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
没什么味啊。
“鼻子真灵。”我嘟囔。
她没理我。
第三天,我腿疼。
“走路走多了。”她说,“歇两天就好。”
“不帮我按按?”
“不按。”
“为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你根本没病。”
我愣住了。
然后笑了。
“被发现了。”
她摇了摇头,继续整理药材。
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那天之后,我不找借口了。
就直接去。
“艾莉,今天天气不错。”
“嗯。”
“艾莉,今天吃什么?”
“草药。”
“艾莉,你这儿有什么好书吗?”
“没有。”
她每次都淡淡的,不怎么接话。
但也不赶我走。
就那么让我待着。
有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一会儿捣药,一会儿配药,一会儿给来看病的人把脉问诊。动作优雅从容,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她。
我看着看着,就会走神。
想什么呢?
想她。
想她这个人。
想她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想她以前经历过什么。
但我不敢问。
怕问了,她就不让我来了。
有一天下午,诊所里没别人。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我对面喝茶。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阿健。”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总来?”
我愣了一下。
看着她。
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树林,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格外柔和。
“邻居嘛。”我说,“多走动走动。”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说,“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是个无赖,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我笑了。
“那是艾莉你人好。”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是你虽然无赖,但不下流。虽然厚脸皮,但有分寸。虽然总盯着不该看的地方看,但眼神里没有那种恶心的东西。”
我愣住了。
这话,梅丽莎也说过。
“阿健看我的时候,虽然也会流鼻血,但眼睛里没有那种恶心的东西。”
“艾莉。”我开口。
“嗯?”
“你以前见过很多那种人?”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点点头。
“见过不少。”
我没再问了。
有些事,她不想说,就不问。
那天下午,我们就那么坐着,喝着茶,晒着太阳,偶尔说两句话。
很安静。
很舒服。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来吧。
不是因为她好看。
是因为和她待在一起,心里安静。
有一天下午,我又去了。
她正在给一个精灵小孩看病。
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那个小孩和大人走了,才敲门进去。
“又来了?”她正在收拾东西。
“嗯。”我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她整理着药材,没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看着看着,目光又开始不老实。
她弯腰拿药的时候——
咳。
她抬手放东西的时候——
咳。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
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在看什么?”
我愣了一下。
然后老实回答:“看你。”
她的眼神变了变。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药材,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凑近我。
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好看吗?”她问。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好看。”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抬起手。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落在我脸上。
不疼。
真的不疼。就是意思一下的那种。
“再看,下次就不是这个力度了。”她说。
我捂着脸,笑嘻嘻的。
“艾莉打人都这么温柔。”
她愣了一下。
那表情——意外、无语,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我看见了。
那一瞬间,我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精灵大姐姐,表面嫌弃我,其实……
至少不讨厌我。
她直起身,走回药柜前,继续整理。
我坐在椅子上,摸着自己的脸。
“艾莉。”
“嗯?”
“你刚才脸红了。”
她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回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有点凶。
“没有。”
“有。”我指着她的耳朵,“你看,耳朵都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然后瞪着我。
“出去。”
“艾莉——”
“出去。”
她拿起一根针,对着我。
我赶紧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
“艾莉,明天我还来。”
她没说话,只是扬了扬手里的针。
我笑了笑,推门出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阳光很好,鸟叫得很好听。
我摸着自己的脸,想着刚才那一幕。
她脸红的样子,真好看。
比平时还好看。
第二天,我又去了。
她看见我,叹了口气。
“你怎么又来了?”
“想你了。”
她的眼神又变了变。
但这次,没打我。
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整理药材。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艾莉。”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继续。
“一个医者。”她说。
“就这些?”
她回过头,看着我。
“就这些。”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笑了。
“行。”我说,“那我就不问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
但落在她脸上,好看极了。
我看着那个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女人,越来越有意思了。